男人眉目清朗,先是摸了摸少年的脑袋以示安抚,才笑着看向司祸。
“小姑娘,你没事吧?”
“我没事。”
在谷中见到陌生人,司祸也不怯,反倒继续好奇地探头去看躲在女人身后的少年。
察觉她的视线,女人轻轻一笑。
“犬子有些怕生。”
她柳眉青黛,眸似春水,说话也温温柔柔的,像春日带着暖意的一缕清风。
“方才见你要摔了,夫君想试试他的轻功,才让他贸然上前。若有唐突,我替他赔个不是。”
女人端庄又漂亮,绵声细语,身上还带着一种母性的柔光。
司祸呆了呆,脸上莫名有些发烫,忙摆手道:“不唐突的。”
说完,又歪头看向男孩,认真补了一句:“我还要谢谢他呢。”
女人闻言轻笑,好似能融冰消雪,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又问:“那我们可以问问,你可知去苍梧谷司家的路,该如何走吗?”
“你们要去我家?”
司祸仰头,将三人仔细打量了一遍。却发现他们都面色红润,气血充足,看起来并不像有病。
于是困惑发问:“谁生病了?”
夫妻二人面面相觑。
随后,女人的目光落司祸腰间的小药篓上,明白过来,眼前小姑娘或许是司家的医者。于是,她更加客气,柔声道:“倒算不上大病,却也的确是来求医的。不知可否请小大夫带带路?”
小大夫。
这是第一次,司祸被人用“大夫”这个尊称。
她眼睛微微一亮,立刻昂起头,学着谷中长老的模样,摸着下巴尖,装模作样地思索了片刻。
“既然为诸位所救,自是要报答的。”
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几分沉稳模样。
“那便随我,一同回谷吧。”
说完,她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带着那一家三口,朝苍梧谷深处走去。
……
或许就如那漂亮妇人所言,确实没什么大病。他们只在苍梧谷住了十余日,便收拾行囊,准备回家。
司祸多少有些不舍。
不论是对那位温柔得像春水般的妇人,还是那个有些害羞的少年。
毕竟她被批命中带祸。又因三岁时父母遭歹人所害,双双殒命,彻底坐实这“祸害”之名。
除了身为家主的爷爷不避讳,养她在身边亲自教习、传授医法,其他人都对她避如蛇蝎。
在司家,人人厌她,畏她,对她避之不及。
所以平日,司祸都是自己同自己玩。一个人在苍梧谷的山林间穿梭,采药,辨草,翻医书,与山中的蛇虫小兽为伴。
这十余日不同,她第一次交到朋友。
也真切,近在咫尺看见、感受到,一家人相处时的温暖与幸福。
除了羡慕,她也有时也会想。
如果自己父母还在,父亲是不是也会教习她武功、医术?母亲是不是会像漂亮妇人般,温柔笑着拂去她身上的灰,安抚揉揉她的头?
是不是,司家其他人,也会和男孩一样,不介意那个“祸”字,答应和她做朋友?
她记得这只长着小痣的耳朵,也记得那温柔美丽的女人。
可如今,盯着躺在床上的故人,她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他的姓名。
哪怕小司祸曾经问过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许,我叫……”
声音很轻,被记忆中的风吹散了后半段。
只剩他补的那句,“你可以和我娘一样,唤我小宝。”
小宝。
可他真正的名字呢?许……什么?
司祸绞尽脑汁,最终还是放弃。她垂着眼睑,掩下眸中情绪。
明明是为数不多的朋友,明明自己有看医书过目不忘的聪慧。为何却连故友姓名都忆不起来?
收回探脉的手,从怀中取出针卷,在床头缓缓铺开。指尖轻轻抚过银针,迟迟没有下针。
与安子的情况不同,他的毒早已渗入经脉骨血,甚至侵蚀到了心脉。整个人可谓是半步踏入鬼门关,她并无把握可尽解此毒。
更棘手的是,他体内的另一重隐患:那护住他心脉的内力。
这内力并不属于他。
反倒像是有人为了保住他的性命,而强行输进他体内。原本他经脉承受不住这样精纯强横的内力,可却又因那剧毒的侵蚀,让这内力反而不断消耗在滋养、重建经脉之上,如此功效相抵,竟达到了微妙的平衡。
这虽让他死不了,却会长期遭受筋脉撕裂重建之苦。
更麻烦的是,若有朝一日真能解尽他身上的毒,而他又不能吸收这股内力,或引出体外……
届时失去毒性牵制,内力反噬,他一样会经脉尽断而亡。
司祸盯着针卷,眼神沉了沉。
替他解开外衣,露出的躯体有些过分瘦弱,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疤,新旧交叠,无不证明他在山间当野兽的日子,也不算太好。
她将人扶起,方便施针。
却在看见他后背时,瞳孔骤缩。
那几乎没有一块好肉,全是灼伤后留下的恐怖疤痕。甚至多数已结痂脱落,露出褶皱着的粉色新生皮肤,仿佛残酷而瑰丽的画卷,描绘着他曾遭受的痛苦。
只存在于背后的烧伤,像是背对火海,为护下什么而留的。
许家……又或者他,究竟惹上了怎样的仇敌?
司祸没有再想下去,收回目光,终于抬手开始施针。
暂且压住那股躁动的毒素后,司祸又写了药方,托张婶去城里买药。虽然注定要留疤,可治好这些皮外伤,也能减轻些他的痛苦。
至于那毒与古怪内力,只能等他醒来,问清缘由,再想万全之策。
可司祸万万不会想到,自己等来的,不是答案。
而是一个睁着漂亮眼睛,不会说话,一无所知的——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