峪水村的人睡得早,未到子时,外头便已万籁俱寂,只余几点疏星,零零散散缀在夜幕上。
司祸睡不着。
独自坐在桌边,反复琢磨榻上之人所中之毒,手无意识敲着白日做好的药糖。
她并没有多爱吃糖,只是闲不下来,又实在不擅与人相处,便只好寻些无意义的事来做。仿佛手上忙着,心里便也能多几分静。
屋中药汁的草木苦香,中和了那股甜腻。本该是乳白色的麦芽糖,掺了几味安神草药后,呈现出琥珀般的色泽。
司祸手中小锤落下,糖被敲成小块,如碎裂散落的宝石,铺了满桌。
白日里,她已曾再次仔细查过一回,越查越觉得麻烦、棘手。
除却深入骨血的毒,和那股似源于外邦异域的古怪内力外,其后脑处竟还藏着一个细小红点。那是一根极细的,深深刺入脑后的针。
这三处,哪处都不好妄动。
稍有不慎,不仅救不得人,反而是害了他。
司祸垂眸看着桌上碎糖,半晌,低低吐出一口气。
真是麻烦。
她暗自想着,竟没有注意到榻上原本昏厥的人,搭在被褥外的手指,忽然轻轻抬动。
下一瞬,他突然睁开了眼,露出那双浅褐色的眼眸。
初醒的人还带着几分昏沉,手脚微微发麻,浑身更是动一下便牵扯出细密的疼。可身下柔软温暖的被褥,鼻尖干净好闻的皂角香气,陌生得似梦境般虚幻,他眼底都多了几分困惑。
“叮叮”的清脆敲击传来,引得他好奇,迟缓地偏过头。
可烛火的光落入眼中,刺痛了他适应黑暗的眼睛,甚至本能地生出几分恐惧,紧紧闭上了眼。
许久,才试探着重新睁开一线。
隔着半垂的床帘,他看见白日遇见的女人,此刻正坐在桌边。她垂着眼,手中拿着一件泛着金属冷光的小物件,专注认真地,一下一下,敲击着桌面。
他不认得那是什么。
可那点冷光,却像是某种刻进骨头里的危险信号,刺入混沌意识的深处。
几乎是瞬间,他眼中闪过野兽般的凶光。
也不知从何处爆发出的力气,竟支撑着他自榻上一跃而起,疾风般朝司祸扑咬过去。
司祸听见风声时,已觉不对。
猛地抬头,便见对方五指成爪,已逼至眼前。她慌忙后仰,方才险险避过。
而对方扑了个空,也耗尽了这副虚弱身体里仅剩的气力,乱了步伐,竟直直朝桌椅撞去。
“哐当”。
木桌被撞翻,糖块洒落一地,他则狼狈地摔在其中,试了几番都再未能爬起。
司祸先是松了口气,可视线扫过满地碎糖狼藉,难掩心痛,忍不住指责,“你怎么还恩将仇报?”
可那人却像被这声惊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跌跌撞撞爬起,慌忙躲到翻倒的桌后。
不规则的坚硬糖块扎进他掌心,他毫不觉痛,只死死盯着司祸,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嘶吼,凶狠地龇着牙。
那仍似野兽的反应,令司祸有些戒备,顿住原本想上前的步子。
她忌惮他的伤,也犹豫于如何与熟悉又陌生的他相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屋中一时只剩烛火的噼啪。
半晌,司祸才缓缓开口。
“我并无恶意。”
虽放柔了声音,手却摸上了袖中银针,以防万一。
“是我将你从峪山上救下来的。”她边解释,边指了指他身上的纱布,“你看看,我替你上药包扎过了,是不是不疼了?”
对方听没听懂,司祸不知。
但他戒备的目光到底从她身上挪开,迟疑地落到自己手臂上。
那里缠着干净的纱布,白得有些晃眼。他低下头,凑近嗅了嗅,能闻见浅淡的草药香,竟让他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了些许。
可等再抬头,看见司祸手上那柄小锤时,眼底又涌上浓浓的恐惧。
司祸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忙将小锤远远丢到一旁。
像是终于确认她并无恶意,男人眼里的凶意渐渐淡去。也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察觉到掌心的疼。
他低低呜咽一声,抬起手看了看。
掌心处嵌入几块褐色碎糖,尖锐部分刺破软肉,混着丝刺目的血迹。而他低头凑近,竟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口。
“……?”
司祸表情微变,当即觉得好脏。刚想开口阻止,却在看清他神情的瞬间,鬼使神差将话咽了回去。
甜味在舌尖散开,他彻底愣了神。
那方才还满是戒备和凶意的眼眸,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点亮。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神情简单得近乎空白,带着孩子初次吃到糖时的幸福与餍足。
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向地上更多的糖,伸手想再去捡。
“等等!”
司祸再忍不下去,匆忙去劝。
他却被吓得一缩,立刻收回手,抬头茫然地看着她。眼神无措极了,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
司祸有些不忍,只得放轻声音,“地上的糖很脏。”
她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方才慌乱间,左手竟还攥着一块干净的糖。
于是摊开掌心,递到他面前。
“吃这个。”
褐色的糖块躺在她洁白的掌心中,映着烛光,像一小块带着温色的琥珀,分外吸引人。
可他即使心动,却仍对司祸存有畏惧,只敢直勾勾盯着那糖,却不敢靠近。
司祸将袖中银针悄无声息地收回,伸出指尖,拿起掌心那块糖,作势便要往自己唇边送。
男人果然急了,竟从桌后探出半个身子,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的手。
司祸抬眼看他,挑眉问:“不想我吃?”
旋即又重新对他摊开掌心,诱哄道:“那你尝尝?”
到底敌不过糖的诱惑,他无声咽了咽口水,终于从桌后爬出来,试探着靠近她。最后小心翼翼伸出手,从她掌心接过那颗糖。
清甜的滋味自舌尖蔓延开,一路经过口腔、舌根、咽喉,最后仿佛也落进了心底。
他含着糖,呆呆抬头,看向眼前的女人。
烛火随风轻晃,暖黄的光细碎地撒在她发鬓间,晃得人有些眩晕。那逆光微垂的眸似乎很温柔,唇边似乎还带着点浅淡笑意。
他觉得眼前一切,都极不真实。
不论是温暖干净的环境,还是对面的温柔女人,又或是舌尖的甜。
见他没再露出那副凶相,司祸再次朝他伸出手,“地上凉,要不要先回床上?”
男人久久没有动作,安静地含着糖,眼中带着不谙世事的懵懂,宛如一只失去母鹿庇护的迷途小鹿。司祸想起他那温柔的美人母亲,看着眼前痴傻的故人,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