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点甜意在口中彻底化开,什么也不剩。他才又反应过来,赶忙低头去摸地上的糖,一块块捡到手心。
这模样,叫司祸心中更是酸涩。
许久以前,她也曾见过一个饿狠了的人。见到寻常食物时,眼中泛着近乎可怖的幽光,不管不顾地往嘴里塞。可对地上那块被踩烂的豆糕,却宛如呵护件贵重物件般,小心翼翼地捡起。
如这般,双眸亮晶晶的,捧着那甜食,像是捧着某种活下去的希望。
即使男人手掌很大,可能装下的也并不多。便是这点,都却叫他心欢腾起来,跳很快、很快,仿佛得了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眼底半点阴霾也无。
司祸心头一软,即使嫌脏,却没再阻止。
脏就脏吧。
反正吃坏了,她也能治。
因这几块糖,他对司祸放下了戒心。彻底将白日里她曾经踹自己的那一脚,抛到九霄云外。
只觉得,她真是最好的人。
*
司祸费了好大劲,才将人重新骗回床上。
可偏他连被子也不会盖,只抱着膝缩在床脚,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司祸拔高了声音:“睡觉!”
没有反应。
“……”
倒也并非挫败,只是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她到底为什么总试图和一个傻子交流?
于是司祸抬手盖住他的眼睛,趁其不备,指尖飞快点上他的睡穴。
男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很快安静下来。
司祸松了口气,费力将人安置妥当,又垂眼看向他紧攥的手。
那些糖不知在地上滚了几道,又被他攥在掌心里,混着血污和灰尘,实在不能再吃。
她狠了狠心,掰开他的手指,准备把糖拿走。
谁知睡梦中的人竟像有所觉察,手指下意识收紧,死活不肯松。
一番无声对峙后,司祸到底棋高一着,终于将那几块糖从他掌心里掰了出来。
只不过力道稍大了些。
男人被她拽得一个侧滚,脑袋“嘭”地一声,重重磕在了床沿上。
司祸:“……”
左前额很快红了一块,倒也不算大事。
只是盯着那处红痕越看,就越是心虚。
自己对朋友,是不是有些太差了?
因着这点不多的愧疚,司祸默默找了个软枕,小心垫到他脑袋下。
这就算,替他保护过脑袋了吧?
*
次日清晨,伴着声声鸡鸣。
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着的司祸,迷迷瞪瞪醒来,刚一睁眼,便看见张近在咫尺的脸。
即使俊美,也吓得她险些从凳子上摔下去。
男人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又十分认真地重新摆正回凳子上。然后蹲在她身旁,仰着脸,乖乖看着她。
司祸有些不明所以。
可他的眼睛亮得惊人,纯粹又干净,像满心期盼着什么,却没有半分恶意。
被这样看着,司祸莫名有些不自在,不由自主别开眼去,轻咳一声。
“你饿不饿?”
他没有说话。
只是慢吞吞摊开手,将那块奶白的、干净的麦芽糖放到司祸面前。
他不懂什么是讨好,只源自本心想报答给对方,自己最喜爱的东西。
司祸愣在原地,脸因尴尬而微微发烫。
昨夜丢了他那些糖后,她到底有些不安,翻来覆去许久,还是摸黑去寻了张婶,这才又找出几块早先做好的糖,悄悄放在了他床头。
这人不是傻子吗?怎知那糖是她放的?
男人仍蹲在那里,一错不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收下。
司祸实在受不了这样的眼神,腾地站起身,把那块糖推回去。
“我不吃。”
说完,转身想去外头找些吃的。
刚打开门,就撞见几个正在外头好奇张望的婶子。
即便被抓个正着,她们也不尴尬,大大方方笑着招呼:“司姑娘,早啊!”
司祸点点头,算作回应。
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觉得衣角被轻轻扯了扯。
回头一看,才发现男人不知何时已经躲到她身后,正攥着她的衣角,警惕又害怕地望着门外的人。
张婶热情道:“快领着那俏公子一起吃早饭,都准备好了。”
司祸回神,刚踏出一步,就被身后的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疑惑回头,就见对方一脸无辜。
她皱眉,用了些力想把衣角拽回来。
没拽动。
继续加了气力,却发现他力气大的惊人,衣服都要给拽烂了,他却纹丝不动,还稳稳蹲着。
司祸:“……”
正僵持着,刚从霖州城回来的汉子远远瞧见她,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司姑娘,巧了!”
她不明所以地看过去。
汉子笑道:“城里有个特别漂亮的贵小姐,带着好些人,正到处寻你呢。”
天边晨曦越发晃眼,司祸缓缓闭了闭眼,只觉得也有些头疼。
好了。
身后这个还处不明白,外头那个麻烦又找上来了。
她这辈子,大概真是命中带祸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