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对方抬手指向,那被月光照得一片雪白的窗扉,眨了眨眼睛,隐隐有兴奋在眼底流转。
司祸起身走到窗边看去,小心压低呼吸,顺着缝隙看去,发现屋外有人。
小小的身形有些熟悉,司祸几乎肯定又是安萝。
这小姑娘大晚上在庄中乱跑,也没人管吗?
猜不到对方意欲何为,但安萝白日里既然给许无忧指了路,想来并无恶意,或许可以借此机会,探探庄中秘密。
司祸想了想,决定把握机会,转头问:“想不想去找她玩?”
许无忧半懂不懂,但还是点点头。
司祸寻了件外套给他披上,拍拍他的肩,“去吧。”
许无忧有些犹豫,拉着司祸的袖子,想让她也加入。
可若她一同前去,反倒容易把人吓跑。
司祸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脸,承诺:“我,会保护你的。”
*
可司祸显然高估了自己对庄中的熟悉,而安萝又有所戒备。等她跟到一处偏院时,就彻底丢了两人的身影。
院中屋子门窗紧闭着,不仅没有半分灯火,甚至没有丝毫声响。
她小心走到窗边,刺破那糊着的窗纸一角,眼睛凑上前往里望去。
有限的视野中,只隐隐能看出这里似乎并没有人居住,毫无布置,似乎是用来存放物品之所。
此时一阵风吹开遮住月光的云,借着光,司祸才切实看清了屋内景象。
屋中竟堆放着无数人形傀儡,神态各异,大小不一。可相似的是,本该是眼睛之处,空洞洞的,毫无一物。
即使司祸见多识广,也被这满屋的傀儡吓得后撤一步,竟不知应不应该入内寻人。
纠结之际,她又突然听到一些奇怪的声音,断断续续。
仔细分辨,那似乎是小孩子玩闹时的笑声,夹杂着几句童谣唱词,忽高忽低、此起彼伏。
似乎……不止一个孩子?
司祸撞着胆子推门进屋,笑闹声却仿佛烟消云散,只余一室寂静。
月光顺着半开的门缝照进屋内,映出一地斑驳光影。
屋内被打扫的非常干净,只有那些密密麻麻的傀儡,被整齐而妥善的摆放着,静静立在阴影里,用那空洞洞的眼眶“窥视”着她。
司祸放轻了呼吸,却还是状着胆子上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傀偶。
鼻尖传来淡淡的木料香味,用的是上好的香樟木,手指关节,甚至眉目都雕的极为细致。空缺的眼眶虽看着唬人,却仍是死物一件,没有任何反常之处。
司祸心头没来由地一跳,找出下午许无忧塞给她的木球。
然后,尝试将木球放在入眼眶凹槽之内,竟是严丝合缝。
司祸只觉得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原来……是眼睛。”
借着月光,能看出这些傀儡虽“年岁”不同,可都是姑娘家的模样。
或许是夫人过于思念女儿,才特意做了这些傀偶。
不过,为何不装上眼睛?
她没空想细想,因为担心许无忧的安全。可屋内除傀偶外极为空旷,没有活人踪迹。
司祸心绪微乱,只得暂时出了屋子继续找。
可半柱香时间过去,两人像是彻底消失,寻不到半点痕迹。
夜静的可怕,司祸有些失魂落魄地走在林中,却在转角某处,差点撞上一个高大的身影。
待看清来人,她惊喜地拉住了对方。
“许无忧?”
她心头一松,刚想问对方方才去了何处。可借着月光,却发现许无忧满脸的委屈。那原本清亮的眼竟包着晶莹的泪,欲落不落。
司祸一愣。
自己也没骂他吧?
“难道安萝欺负你了?”司祸心头莫名有怒意翻涌。
许无忧摇摇头,局促地将双手展开在她面前,嗫嚅着:“痛……”
借着月光凑近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骨节分明、白皙纤长手的掌心,密密麻麻扎满了细小的木刺,有些甚至扎得极深,渗着不正常的红。
司祸此时也顾不上责备他,而是自怀中取出银针,挑出一小块木屑,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淡淡的樟木香气,看来无忧确实去过那间屋子。
只是……两人是如何消失的?
抬头看向正小心翼翼给手掌吹气的许无忧,他连话都说不全,想问出来也是难如登天。
司祸叹了口气,拉着人回到屋中,点了油灯,为他清理手中木屑。
“你是去帮人拆房子吗?”司祸觉得可气又可笑,忍不住吐槽。
但最终还是放轻声音安慰,“疼就喊出来,别憋着。”
许无忧乖乖地坐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司祸的侧脸。
她此时的神情认真,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指尖偶尔擦过他掌心时,不痛,只带起一阵酥麻的凉意。
“嘶——”
当司祸拔出一根较深的长刺时,许无忧疼得手一抖,下意识地想缩回去。
“躲什么?现在知道疼了?”
司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道霸道得不容拒绝,嘴上不饶人,动作却更轻了三分。甚至凑近他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好了,吹吹就不痛了。”
掠过掌心的温热气息,让许无忧心跳莫名快了起来,张了张嘴,没说半句话,傻傻地盯着司祸。
等最后给他手心上完药,司祸抬头时,就恰巧对上他那双一错不错的眼。
她有些莫名其妙,“看什么?”
许无忧用早已不痛的手指,轻轻勾住司祸的衣角,笑着脆生生地道:“好看。”
司祸被这话惊得手猛地一紧,手中木片“咔嚓”被折断。
尴尬感涌上心头,甚至脸也有些发烫。司祸忙乱地收拾起桌上东西,却越收越乱。
最后,她放弃似的板起脸,狠狠瞪了他一眼,警告道:“还不快去睡觉!”
她并无怒意,只是不知如何应对。
不论是在司家被当作祸端,还是在江湖被人吹捧为小神医,他们话中底色或是畏惧、疏离,或是算计、所求。
从没有哪一句,像这样纯粹、干净,是满载真心的夸赞。
司祸来不及收拾,甚至慌乱中吹熄了油灯。
登时,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终于她看不清对方的表情,也不必管自己奇怪的慌乱。
只剩鼻尖萦着许无忧掌心淡淡的草药味,以及桌上木屑残留的樟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