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满屋的傀偶,仿佛鬼魅般缠绕在司祸梦中,叫她睡得并不安稳。
只是些许嘈杂急促的脚步声,便将她惊醒。
她换好衣服,循声出门。外边天光已大亮,原本安静的庄子,此刻却来来往往满是神色匆匆的仆人,像是在找什么。
“出了何事?”司祸顺手拦下一人问。
仆从慌乱行礼,抹了一把额头冷汗,声音发颤:“是苏老板,人不见了……”
“不见了?”司祸蹙眉。
仆从压低声音:“何止,屋中还留有不少血迹,怕是凶多吉少啊。”
此时,许无忧揉着惺忪睡眼从屋中走出,手上纱布白得晃眼。
“公子的手可是伤着了?小人这就去寻大夫。”
“我已处理过了,不劳费心,你快去寻人吧。”司祸不动声色地拦下。
仆从不疑有他,行礼拜别。
司祸看着对方背影渐远,神色却愈发凝重。
她来彻柳庄,本就是为查清阿胶糕中奇怪血腥气的端倪。而如今有人失踪,因是极佳的探寻机会,去印证她心中猜想。
只是……
司祸看向神色懵懂的许无忧,视线下滑,落在他那双缠着纱布的手上。
昨夜他随安萝消失,回来时满手木刺。今日苏离失踪,屋中还留有血迹。
真的会这么巧吗?
院外寻人的动静越来越大,司祸怎么也压不下心中的烦忧。于是拉过许无忧的手腕,一边将人往屋中带,一边交代:“今日在屋中待着,别乱跑。”
许无忧似懂非懂,乖乖任她牵着。
两人差一步踏入房内,一道身影忽然自墙头翻空而下。
来人尚未落地,手已径直朝许无忧袭去。
司祸眸色一冷,身子猛地后仰,拉着许无忧避开那只探来的手,同时抬脚踢向对方腕骨。
对方反应极快,五指一扣,竟抓住她脚腕,反手一拧。
司祸不退反进,顺着那股力道翻身旋过半圈,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她落地时虽稳,却到底慢了一瞬。
许无忧的手腕已被来人牢牢扣住,吓得他尖叫出声,“啊!”
她脸色瞬间冷了下来,“莫少侠,这是要做什么?”
莫临风目光却先落在许无忧包扎妥当的手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莫名寒意:“该是我问,他的手怎么了?”
司祸冷声道:“小孩贪玩,伤到了手。”
“小孩?”
莫临风冷笑一声,目光落回许无忧脸上,“身长八尺的小孩?”
许无忧拼命想把手往回缩,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张嘴扑上去想咬,却被他反手一折,痛得眼中登时蓄满泪水,喉中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莫临风没有松手。
“巡夜人曾看见,昨夜林中有高个男子身影闪过,身量与他相似。”
“而今日苏离失踪,他手上还多了这些伤。”他冷冷盯着司祸,“你觉得只是巧合吗?”
许无忧听不懂这些,却能感觉到对方身上的冷意,眼泪越蓄越多,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司祸心中一紧,银针自袖中滑出,直刺莫临风腕间。
趁对方松手闪避的档口,司祸一把将许无忧抢回身后,护得严严实实。
莫临风则剑锋出鞘半寸,清冷剑鸣在院中乍响。
许无忧脸上血色瞬间褪净,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本能对种这声音感到恐惧,身体止不住地发抖,胃中也跟着翻涌,几乎随时都要吐出来。
觉察到身后人的异样,司祸脸色更冷。
“我说了,他心智有失,只是贪玩受伤。”
她往前半步,丝毫不惧地对上莫临风充满审视的眼睛,冷讽道:“武林盟好大威风。没有证据,便欲凭怀疑与巧合,对我们刀剑相向?”
旋即,像是恍然般轻轻一笑,“怎么,是想凭此逼供,屈打成招?”
莫临风脸色铁青,握剑的手紧了紧,目光如隼,直直刺向司祸身后的许无忧。
“你可知他是谁?”
“不论是谁,”司祸一字一顿,“现在,他是我司祸的病人。”
院中一时静得厉害。
莫临风沉默半晌,看着她身后那人仍在微微发抖的肩膀。
那般惊惧、软弱、懵懂的模样,与他所认识之人实在相去甚远。
难道,是因许家之事,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最终,莫临风还是将剑锋按回鞘中。
“是我唐突。”
他声音虽硬,却彻底收了锋芒,“只是两位仍有嫌疑,在人寻到之前,我不会让你们离开彻柳庄。”
司祸淡淡道:“那就要看莫少侠,有没有本事将人找出来了。”
她本还想再讽刺两句,却忽然感到身后一沉。
下意识回身,正好抱住身子软下去的许无忧。
此时,他呼吸沉重杂乱,额头抵在她肩骨处,一下下磕着,抵抗着脑中突如其来的钝痛。攥住她衣角的指节,也因太过用力而泛白,几乎要掐进肉里。
司祸心头一紧,先探了他的脉,见身体无妨,才将掌心贴在他额前,挡住他无意识磕碰的动作,免得脑中银针错位。
莫临风静静看着这一幕,忽然开口:“司姑娘,他为何姓许?”
司祸抬眼,冷冷看他半晌,才道:“傻子罢了,姓自然也是瞎取的。”
也不知他信了没有,只是最终也未再追问,转身离去。
司祸望着他的背影,几乎可以肯定,莫临风认得许无忧。
只是不知,是敌是友。
好半晌,怀中的许无忧才像是终于顺过气来,背脊虽仍在发抖,却有气力依恋地蹭了蹭她的掌心。
司祸轻拍着他的背,放缓声音:“别怕。”
“剑……”
许无忧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司祸一怔:“什么?”
许无忧缓慢抬起头,那双眼睛红通通的,宛如只受惊的小兽。
他嘴唇颤了颤,半晌,才又重新吐出那个字:“剑。”
司祸愣住。
所以方才真正刺激到他的,并不是莫临风这个人,而是剑?
可究竟是那声剑响熟悉,还是当初害之人用的也是剑?
“都是唬人的。”司祸哄道:“有我在,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说罢,又自袖中摸出一颗糖,塞进许无忧嘴里。
甜味在嘴里慢慢化开,许无忧终于安静下来。可他仍不肯松手,反而把脑袋重新埋进司祸颈窝,像是只有贴着她,才能确认那柄剑不会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