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祸是在一种极度的僵硬中醒来的。
天色已暗,四周昏沉沉的,窗缝漏进几线微弱月光,勉强让她分辨出自己被关在柴房。
周围散发着木料霉味,身下铺着粗糙草席,硌得人皮肤发疼。
司祸试着动了动手指,却发现浑身软绵无力。
垂眸发现,自己被换上了一身红得扎眼的衣裳,是嫁衣。
只是绸面粗粝,材质廉价。本该喜庆的红,在这昏暗狭窄环境下,暗得像凝固许久的血色。
司祸指尖微微蜷起。
眼下处境,让她难以避免忆起,曾被困于某处的旧事。
脑中有根筋突突地跳,抽痛来得又急又狠。她紧咬牙关,生生将那股突如其来的不适压了下去。
门外低声的讨论,分散开她的注意。
“这姑娘样貌真不错,身子骨也好,就是带着个傻弟弟。”
“那她弟咋办?”
“找个机会带山里弄了,让野狼吃干净些,别叫人发现就行。”
听着两人歹毒低笑,司祸面色微变。
“话说这次红灯会借谁家?能不能轮到我啊?”
“村长说了,是看谁为村里出的力多。先看紧人,就总有机会。”
“也是,可不能再叫人跑了。”
……
他们语气稀松平常,仿佛屋内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集市上供人挑选的牲口,正待价而沽。
荒唐。
司祸心底翻起一阵忿懑。
可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得想办法先逃出去。
指甲陷入掌心,她用痛觉压下情绪,调整气息。
“不好了!不好了!”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伴随男人几乎变调的惊呼。
“咋回事?”
“昨天那个新娘子……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
外头瞬间乱作一团。叫骂声、棍棒敲击声,连带匆匆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渐渐变远。
想来,是去找那个新娘了。
司祸眼神一冷,这是天赐逃跑的机会。
她努力站起来,可腿仍软得厉害,扶住墙,才勉强没跌回去。
柴房后墙小窗,却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她惊疑抬头,看着那严实的窗,被人从外边撬开。月光倾泻而来,照亮窗外那张冷漠瘦削的脸。
宁娃儿?
对方手里拎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割草刀,泛着丝丝冷光。司祸眼神微变,心生警惕。
宁娃儿翻进来,言简意赅,“跟我走。”
她伸手扶住司祸,将人往窗边带。
司祸没有拒绝,借着她的力爬出去,落在柴房后的草丛。
村中四处都有火把闪动,隐隐还能听见有人喊着搜人的声音。
宁娃儿扶着她,借着墙影与草木遮掩,小心穿行,显然是要帮她逃走。
司祸压低声音:“和我一起的人呢?”
宁娃儿脚步微顿,回头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先关心你自己吧。”
“可我得去找他。”司祸虽脸色苍白,表情却极为认真。
宁娃儿有一瞬间的恍惚,轻声问:“哪怕,你再逃不出村里?”
“我一定能逃出去。”
司祸无比笃定,承诺道:“带着他,也包括你。”
*
宁娃儿比司祸想的更好说话,也更聪明。
她带着司祸绕过几波搜寻的村民,从后院摸回村长屋后,然后拿割草刀利落撬开房间的锁。
推开门,司祸看见的,便是许无忧可怜兮兮蹲在角落,正无助压抑的哭泣。
他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看见司祸的那瞬,他整个人像是僵住了。旋即,几乎是扑着过来的。
“司祸……”
对方被夺走时汹涌地恐惧,在短短几个时辰内吞噬了他的心,让他即使失而复得,眼泪仍止不住的流。
司祸仍手脚酥软,莫说抬手摸摸他的头,便是站都站不稳。若非许无忧抱得紧,她几乎都直接摔地上了。
“呜……”
他还在哭,仿佛要流尽此生的泪,怎么都停不下来。
司祸心中听得又酸又烦,像被小刀划过心中,刺刺地疼。
“行了。”她努力抬手,指尖抚过他脸上泪痕。
许无忧那双泪眼,很纯粹,纯粹到只有对她的担心。
只是眼下不容她感慨,搜人声响越来越近。宁娃儿低声催促:“走。”
许无忧体质特殊,又未中毒,司祸干脆整个人趴上他的背,让他背着走。
果然,逃跑的脚程都快了许多。
夜风吹乱许无忧的发,薄汗从额角渗出,将碎发凌乱的黏在脸上。
可他双手始终牢牢托着司祸,半点不肯松。
宁娃儿带着两人来到村中祠堂。
这里没放多少牌位,反倒摆着几副棺材,黑沉沉的,叫人看得背脊发凉。
宁娃儿看着瘦弱,力气却大得惊人。
她将其中一副棺材盖推开,示意两人进棺,“进去。”
司祸终于忍不住问:“为什么救我们?”
明明前一日,她还那般顺从、沉默,为何突然背叛村子?
宁娃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回头看了眼远处闪烁的火光,又看向司祸身上那身红衣,目光沉了沉。
像是透过她,看见那盏招摇艳丽的红灯,又或是另一个人。
“他们借了,就不会还了。”
她说的没头没脑,在脚步声渐近中,合上棺盖,将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隔绝开来。
棺中狭窄、潮湿、极度的静谧。
陈年木头的腐气,混着尘土味,将司祸两人严丝合缝地裹在一起。
她后背抵着冰冷棺壁,胸前却是许无忧温热的怀抱。
司祸注意力原本放在棺外,可许无忧呼吸急促的过于明显,似乎还未从惊惧里缓过来。
她这才注意到,两人此时几乎贴在一起,姿势尴尬。
试探着推了推,可空间逼仄不好动作,加之身上药力未散,司祸此举可谓小猫爪子挠人,不痛不痒。
“嗝……”
许无忧突然其来一声嗝,打破古怪氛围。
黑暗中,两人面面相觑,彼此都觉得好笑。
眼见他要傻笑出声,司祸眼疾手快,抬手捂住他的嘴。
司祸压低声音警告:“闭嘴。”
刚刚哭久攒下的嗝,无声的打在她的手心,痒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