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露重,冷月隐伏在云层之后,晕出一抹银白。
风将远处的梆子声带到屋中,也吹动客栈门口灯笼,叫那昏黄光影一阵剧烈摇晃。
司祸不由想起宁一水和那盏红灯。
也不知道她是否一切顺利。
脚踝的不适让她没有睡觉的心思,正想弯下腰自己揉揉,许无忧却突然凑了过来,蹲在旁边,抬头看她,瞳孔有些亮。
那双熠熠生辉的眼中,满是司祸自己的影子,可她却看不出他的心思。
“怎么了?”
犹豫片刻,许无忧小心翼翼地捧起她的脚腕,低下头,轻轻地吹气。
司祸愕然。
隔着鞋袜,她其实什么都感觉不到,却能从他笨拙又认真的动作中,感受到他的珍而重之。
她淡淡笑着,好奇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脚不舒服?”
许无忧被问得有些蒙,捧着她脚腕,茫然眨了眨眼,不知该怎么回答。
司祸也并非真想要答案。
只是被人重视的感觉很好。
对于一个全部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人而言,显而易见,并非什么聪明才智、察言观色,只是极其顺其自然地知晓。
像变戏法般,司祸从袖中变出一颗包着油纸的饴糖。似一颗琥珀色的宝石,散发着浅淡甜香。
白日里,她托店家帮忙买衣物,好换下身上扎眼的红嫁衣。店家转身要走时,她鬼使神差般,回头看了眼背了自己一路、毫无怨言的许无忧。
忽然就觉得,他值得些什么。
于是又塞了些钱,让店家再买些饴糖。
司祸将糖递过去,“给你的。”
许无忧眼睛亮了起来,很珍惜地接过,剥开油纸,放进口中。
带着麦芽香的甜,自舌尖扩散至整个口腔,和以往药糖带点草本涩味不同,是纯粹的甜。
许无忧含着糖,慢慢弯起眼睛。
可笑意还未完全爬上眉梢,四周空气忽而细微地凝滞了片刻。
司祸脸色一变。
她紧紧抓住许无忧的手腕,指尖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低声叮嘱:“别乱动。”
屋外有人影一晃而过,像生怕她看不见。
随之而来,是女子阴测测的怪笑。在寂静夜色中缠绵而来,诡异如魅。
忽而,司祸感觉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吹了一口气。
旋即,烛火全灭,四周陷入黑暗。
司祸背脊发寒,手不自觉摸上银针。
“嘭!”
门窗撞开,三道如鸦羽般的身影从房檐猝然跃下,刀锋反射出刺目的光。
司祸手中银针飞出,与兵器撞击传来轻鸣,阻下来人片刻。
趁此机会,她拉着许无忧就朝屋门跑去。
“呵。”
一声怪笑,带着浓重嘲讽意味,司祸心头一紧。
不知为何,潜在的危机感,让她在即将跨步踏出时,脚步硬生生顿住。
借着朦胧月色,她才看见,门前竟悬着数条几乎融入夜色、极难分辨的细丝。
手中银针一转,试探着朝细丝击去。只听“叮”的一声轻响,银针竟被弹开,落在地上。
是钢丝……
冷汗沿着额角滑落,司祸再未敢向前半步。
方才若她不察,撞上去,此刻只怕早已被丝线割入咽喉皮肉。
此时,余光中,一双白皙手臂从后面轻柔围了上来,缓缓勾住许无忧脖颈。
不等他惊呼出声,那双手骤然收紧,死死掐住他的喉咙,许无忧一时只能发出嗬嗬的呜咽。
女人鬼魅般地贴在他耳边,呓语:“尼摩功法,藏在哪……”
不等她得到答案,司祸拳风已至。可她并未接招,而是松了手,顺着风,轻飘飘地退回黑暗中。
女人只让三名黑衣人与之周旋,自己则像逗狗戏猫般,几番缠上,又退开。
“蛛娘,抓紧点,别玩了。”其中一名黑衣人低声道。
女人轻笑,“急什么?谁有我寻人快,功法一定是我的。”
“你的?”黑衣人闻言,眼底掠过一丝阴沉。
女人挑眉,“不然呢?”
司祸将两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心中微动。
对方并非完全的同盟,此时反倒有些僵持,让她能获得片刻喘息,思考对策。
“你们是什么人?”司祸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烦躁。
女人脸上始终挂着笑,却没有答。
身旁许无忧因恐惧,身体发微微颤,呼吸渐重。司祸感知到,他内力中的暴戾因子也正蠢蠢欲动,只能紧紧握住他的手。
不能让他再动内力,反复打破体内平衡,消耗的是他的命。
可这女人身法诡异,悬丝阴险难防,她并无脱身把握,只能先试着离间对方。
在她晃神思考的一瞬,变故陡生。
甚至不等司祸开口离间,其中一名黑衣人便调转了刀锋,对着蛛娘横劈而去。
蛛娘神色骤变,侧身避开,“你们敢背叛我?”
她手中悬丝翻飞,对方来不及反应,细不可辨的丝已嵌入偷袭者喉管血肉,勒出细细一道血痕,宛若她眉眼弯弯的笑。
温热的血便溅到众人脸上,许无忧直接吓得一抖,扑入司祸怀中。
“好狠的娘们!”两人见兄弟已死,悲愤交加,长刀出鞘直逼蛛娘而去。
“我兄弟三人苦练多年,捷径就在今朝,绝不让你这个娘们夺走!”
蛛娘脸色阴晴不定,却也只能被动接招。
还有此等黑吃黑的好事……
司祸立马拉着许无忧,不动声色往窗口挪。仔细观察,确定没有悬丝陷阱,才推窗准备跳出去。
“别跑!”
雪亮刀刃在混乱中劈来。
那人顾不上留他们一命,刀势带着十分杀意。
司祸侧身闪避,原本已经躲过刀锋。可许无忧却忽然伸手,似是想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可他动作太慢,也太笨,反倒将自己肩背送进了刀锋里。
刀刃划开皮肉,鲜血骤然涌出。
许无忧身体微晃,眼中还含着未散的惊惧,便软软倒了下去。司祸心口一沉,忙倾身接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