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纷纷扬扬飘落到地上,红色的屋瓦也被覆上一层白被。
靴子踏在地上留下唰唰声响,路远成喘着气,白雾自鼻尖升腾,他擦了擦额角的汗,将手里的请帖递给站在庭院门口的书童。
“远成兄,姗姗来迟啊。”一句笑的声音自门庭内传来,姚禺极为娴熟地揽住他的肩膀。
路远成连忙挂上些笑,微拱着背开口道:
“对不住对不住,正要散职时上峰临时派了些任务,就又留了会儿,多谢禺兄还记挂着我。”
姚禺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哈哈笑道:“上峰也定是慧眼识珠,远成兄你一考入国子监便被重点栽培,前途…不可限量啊。”
姚禺的眼睛望着路远成,一番话说得极为情真意切,但实际上像他们这种老油条都知道,上峰什么事情都派给路成远,不过是因为他穷乡僻壤来的没有靠山,并且老实好遣派,说白了,像他这种家事文采般般的人,想要往上走,可谓异想天开。
路远成听了姚禺这话,连忙向他双手举辑,“禺兄实在是高看我了,我何德何能。”
姚禺看到他这反应,对他更是满意了几分,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不在这闲聊了,你随我赶紧进去吧。”
这是路远成第一次来参加官庭宴会,不免得有些紧张。
庭院里九曲回廊,薄薄的雪压在绿枝上,整个庭院苍苍茫一片,他跟来往的文士觥筹交流,渐渐的,心情也稍微放松了些。
虽说世家大族的人会来参加,但更多的是国子监、翰林院等这些文人官员,也许今天都不一定能碰上大族的人一面。
直到他走到中庭时,路远成刚撩开帘幕,抬头,视线像是会自动追击锁定,一眼便注意到远处握着白瓷杯的男子。
他脖颈间围了圈白绒,嘴角携着笑意,凝望着眼前的一幅画作,徐徐开口说着话。
待说完后,周围人拍掌叫好,相互讨论着他作词的妙义。被众星环绕的人相当自若,握起放在桌台上的酒液,携笑浅饮。
“你在看谁?”姚禺猛地一拍路远成。
路远成这才恍如隔世,回到了这个世界里来,清醒过来,问道:“那位仁兄是…?”
姚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情有些古怪:“你是说,子秋?”
路远成听到这个字一下人都愣住了。
“子秋?”他震惊开口道,“他是子秋?!”察觉到自己的音量失了礼数,一下就静了声。
子秋?是他所知诗词才赋名扬天下的子秋吗?
姚禺一眼看出了他心中所想,笑了一下,直接回应了:“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人。”
路远成内心感觉受到极大的冲击。
他万万没想到名扬天下的子秋公子会在这次官宴上出席。
要知道,子秋此人,极为神秘,世人知其字,知其诗词,却不知其身世和去向。
有人说秋公子去了河东,在一个私塾里当教书的先生,也有人说,子秋是去做了王爷的幕僚,被奉为坐上宾。
总之,关于他的传闻实在是太多,却没有一个人提起过,子秋竟是这样一位贵公子,华衣绸缎,雍容风流。
路远成的腿像是不受控制了那般,不由自主地想离他更近一点。
可姚禺伸手拦住了他:“远成兄,你这是何意?”
“我,我想上前与子秋公子研讨一二,禺兄要不一起前往。”
路远成根本没有注意到姚禺眼底流露出的深意,和语气里的警告。
他实在是太激动了,要知道,在读书时期路远成就常常临摹子秋的《诵兰》,这首诗可以称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从兰花入手,却气势磅礴,立意极高,最终落脚在关怀百姓民生疾苦,其胸襟和视野,都是令人称叹。
“远成兄,那你知不知子秋的本名是何?”
路远成流露出迷茫的神色,市井间几乎无人见过子秋容颜,更别提知道他名字了。
“他本名叫裴衡,裴忠老将军三子,裴钰之弟,裴衡。”
一道名字如雷贯耳,像晴天霹雳。
裴忠将军可以说天下无人不识,当初和皇帝一起骑马驰骋、征战沙场,可谓皇亲贵勋、世家大族。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样的子秋,竟会出生在从武世家,身世竟如此显赫。
难怪,难怪关于裴公子的身世信息从来没有被透露出一点,这皇亲贵胄的世界,又怎么可能让寻常百姓探知一二。
不过路远成转念一想,就算裴公子出生世家又如何?他对他的敬仰又不会因为身世而产生任何动摇。
也许是路远成看着裴衡的目光太过明亮,惹得姚禺发了笑。
“远成兄啊远成兄……这世家大族的世界,你可还要多多下些功夫,去参悟啊。”
路远成对姚禺的态度很是不解,并且他似乎能隐隐感觉到姚禺对裴衡散发出的不屑态度。这让他的心情有些不好。
他便没有再管姚禺,只是端着杯小酒,便往裴衡的方向去了。
只是一个意外,路过的侍女从他身后无意推蹭了他一下,导致他杯中的酒液尽数洒到了眼前男人的身上。
裴衡没有反应过来,发觉酒液倾倒出来时,已为时已晚。
遂无辜遭受了湿衣之灾。
路远成大惊失色,吓得想连忙伸手去擦这华服。
可裴衡只是轻巧、并且非常细微地向后撤了一小步,几乎难以察觉,但偏偏能够让路远成要擦上他衣服的手落了空。
路远成抬头与裴衡目光撞了个满怀。
裴衡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一双眼睛既深邃又真挚,他向路远成略微垂首,缓缓开口道:“无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