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
院子里残留着昨夜鞭炮炸碎的红屑,门上窗上也都贴着喜气洋洋的春福。
天完全还没有亮,卧房里点起了烛,裴衡不得已起了床。
以往常来讲,正月初一的腊祭朝臣是不用去的,主要还是王爷皇子们前去,但是今年有些不一样。
皇帝正在病卧床,太子监国,前些时日上朝时,太子提出这一次的腊祭让朝中重臣也一同跟随,为皇帝祈福,这一举动可谓是无比彰显了太子殿下的孝心,朝堂之上大臣们对太子殿下称颂不绝,都表示想一同前往皇庙祭拜。
裴衡对此颇有些怨气,但也不可能出言反抗,除非是不想活了。
而且,这一次前往皇庙,只有皇子王爷可以乘轿,像他们这些大臣,都只能步随。
裴衡坐着自己的马车到了宫门口,就恋恋不舍地下了马,看着马轿往回走。
“子秋兄,还看呢,还看就跟着马车一起回去呗。”周鹤云站在一旁笑嘻嘻地说着风凉话,自从上一次被珩王殿下罚抄了《戒子书》,他不敢对着珩王撒气,就颇有一种欺负不了大的就欺负小的的感觉,常常对着裴衡就见缝插针地调侃。
裴衡对着周鹤云轻轻一笑,也毫不在意他语气中里含着些咬牙切齿的意味,反而无比从容:“梦华兄所言极是啊。”然后他又话风一转:“要不你同我说说好话,我上了马车也将你一同带上如何?”
周鹤云大惊失色:“子秋,你还真准备上马回府?”他低声开口道:“你怎么这样拎不清轻重?”他看起来像在关心裴衡,可话音仍是调侃十足。
一旁的叶岚朝等三人看着他们俩互动,听见周鹤云这么说,忍不住先笑的是归闻奕。
那笑声分明就是嘲笑,不过很快就收住了,几乎是转瞬即逝。
叶岚朝倒是没什么表情,殷南的表情也就更冷了。
周鹤云听见了这一声笑声,挑了下眉,他望归闻奕的方向望去,可见他并没有表情,反而冷冷地跟自己对视了一眼。
周鹤云又转回了头,心想到:那人刚刚是不是嘲笑自己了?
他又看了眼裴衡,裴衡倒是笑盈盈的,对他方才说的话故做遗憾:“那好吧梦华兄,你既然拒绝了我,那我也不便再次相邀了。”
周鹤云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
天色还是很暗,宫门前却已整装待发,太子的马轿立在最前面,紧随其后的是晟王与珩王的马轿,然后是一众皇子与王爷们的马轿,朝臣浩浩荡荡,排成两队,旁边跟随着侍女与侍卫,这大抵是最大规模的一次腊祭。
随着几声鼓响,长队浩浩荡荡地动了起来。
白光从东方隐隐约约露出了一角。
莫约才过了十分钟。
一个侍女便从前面逆行往回走,小跑到了裴衡的跟前,只见她行了一礼,声音细细的,开口便道:“裴公子,珩王殿下有请,您跟随奴婢去吧。”
周鹤云走在裴衡的身侧,瞪大着眼睛:还能这样?
裴衡微微一笑,还在装:“殿下在此时唤我,想必定是有要事,多谢如云姑娘,我这便跟你前去找殿下。”
旁边的周鹤云连一个衣角都没有抓住,眼巴巴的看着裴衡跟着侍女走到了前面,再看着裴衡上了珩王殿下的马轿。
周鹤云这才有些恍惚回神,理解了裴衡之前跟他说的话的意思。
他又回头看了眼归闻奕,果不其然,归闻奕也看向了他,那眼中分明就写满了“嘲笑”两字。
叶岚朝和殷南依旧没有什么表情,看来早已是见怪不怪。
不知为何,归闻奕的心情倒是不错,有种曾经被别人戏耍,然后看到了今日别人也被同样戏耍到了的爽感。
长吐了一口气。
往日那种憋屈感,今日也是让他周鹤云也体验到了,想到这里,归闻奕就想笑。
你怕是根本不知道,你的子秋兄被珩王殿下偏爱到了什么程度吧。
周鹤云确实知道得不是那么确切,毕竟之前他与珩王殿下的接触并不多,再者他对裴衡与珩王之间关系到底有多深也没有数,不像归闻奕另外三人是珩王殿下曾经的伴读。
但他现在,确实有些理解了,为什么裴衡与另外三人并不常走在一起的缘故。
因为——不要靠近,会酸!
……
马轿缓缓停在一边,裴衡正想撩起衣摆上马,轿帘便从里面掀开了。
只见赵庭佑一手撩着帘布,一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一双眸子温润极了,沉沉地望着裴衡。
裴衡一笑,也不客气,就将手伸了上去。
进去之后,裴衡这才看清了赵庭佑的穿着。
因为今日正月初一,为彰喜庆,大家或多或少会穿戴一些红色饰件点缀,而赵庭佑却身着一袭红袍,衣襟绣着暗金流纹,腰间佩着一块青玉与一个红色荷包,头上的发冠也罕见地插入了一根红簪。
不知为何,裴衡觉得殿下身上的红色元素似乎有些过多了?他自己身上也不过是佩了一件暗红的腰封,难道是因为今年有些不一样?所以殿下显得更庄重些?
他静静看着赵庭佑,有些恍惚,又觉得也许殿下成婚时,应当与现在的装束也相差无几吧。
他身体顿了一下,觉得这样的想法,不妥。
“子秋。”赵庭佑缓缓开口,声音温厚。“坐到孤的身边来。”他看着裴衡上了马轿后就坐在了窗户前,他希望裴衡能坐到他的身边。
裴衡迟疑了一下,觉得这似乎也没什么,但他的内心似乎又挣扎了一下,在思考坐过去对不对。
一时之间,他竟没有动。
赵庭佑见他没有动作,也没有催,只是缓缓地用手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依旧很柔:“过来吧,再睡一会,此行还远。”
裴衡就觉得自己又变得软软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