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裴衡拢拉着衣领,坐在庭院的树下,沏了一壶茶。
他看着角落里的阿蛮一会蹲跪在地上,一会又起身,拿起斧头一下又一下的劈柴。
今天的天气不算特别冷,但也谈不上暖和。
他身上穿得并不厚,就只穿了一身灰扑扑的长袍,大抵是衣服不合身,袖口比较短,手腕一块都露了出来,他的身型比普通的大都人要高大,想来应该也是穿着府上下人的最大号衣服,可上身后依旧露出一种滑稽感。
裴衡就那样盯着他,不动声色。
他试图在这奴隶的身上找到一些克丹皇室的象征,但很遗憾,单从外形来看,他很难识别出来,将眼前这个木楞呆板的奴隶与皇子做上等号。
他又垂下了眸,觉得周薏云也确实没有必要来骗自己。
但他需要更确切的答案,他需要确切的证据,来证明,眼前这个高大的奴隶,就是克丹国在追杀的二皇子,蒙木丹一。
他之前查阅过克丹国的资料,每一个皇子出生时,会经受巫师的洗礼,在身体的腰侧上印下一个图纹,是至高无上的象征。
他还记得那个图纹的大概形状,虽然那是一个有些看不懂的符号,歪歪扭扭,但记忆起来,有些像一个倒着的月字,具有克丹国皇室的独特含义。
他昨日回来后,就有问过纸鸢,有没有注意过阿蛮身体上是否有一些特色的印记。
但纸鸢只是思索了一会,迟疑地摇了摇头,裴衡原以为她的意思应该是没有,但纸鸢说:“他身上的伤实在是太多了,如果说有特殊的印记,那也无法识别出来。”
裴衡怔忡了一下,想了想,那确实,无论他是作为奴隶,还是逃亡的皇子,早在他见他第一面时,他身上就已经遍体鳞伤,就算是有印记,又怎么可能轻易发现。
但这又确实是最直接、最准确确认他身份的方法。
裴衡思来想去,他决定自己亲眼去看。
阿蛮一点一点的劈着柴,可身后的那一道视线让他几乎难以忽视。
但他现在也不敢轻举妄动,不到最后时刻,他是不会主动去亮出自己底牌的,毕竟,现在在他们眼中,自己的身份是优势,还是劣势,他无从得知。
阿蛮正思索着,就听见了一道温凉的声音,清透和缓。
“阿蛮,你到我这来。”裴衡笑着,缓缓下令。
阿蛮迟钝地放下了斧头,他用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然后走了过去。
他只觉得自己每走一步,他都能听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的跳动的声音。
他走到了裴衡跟前,慢慢地俯身向他行礼:“…少爷……”
裴衡看到了他抬起来的手,这双手很是粗糙,小拇指甚至有些扭曲,但是……他的虎口上,却有茧。
“喝茶。”裴衡缓缓开口道。
阿蛮显得有些局促,但他还是拿起了茶杯,将茶水一饮而尽。
他又拱了拱手,开口道:“谢少爷。”
裴衡看着他。
“为什么喊我叫少爷?”他坐在圈椅上,有些懒洋洋。
阿蛮一愣,没想到裴衡会这样问他。
“我府上的下人从来都是唤我公子,为何唯独你,要喊我少爷?”裴衡的声音很淡,听不出来太多的情绪,似乎只是单纯的疑惑。
但这个问题阿蛮也答不出来,他见到裴衡第一眼时,就觉得,他应该是少爷。
单薄削瘦,矜贵尊纡。
好像就应该被捧在手掌心。
“阿蛮、阿蛮觉得,少爷应当就是像您这样的。”阿蛮略显吃力的回答。
裴衡轻轻地笑了,“抬起头来。”他缓声开口:“你看着我,说我是什么样子。”
阿蛮手心都发出了汗,他缓缓抬头,看见的就是裴衡面容上的笑。
些许阳光洒落在地上,天气微凉,裴衡裹着雪白绸缎锦袍,玉白的指握着白瓷杯,他微微仰着头,嘴角挂着笑,目光注视着自己。
阿蛮觉得一瞬间有些天旋地转,好像地面在晃动,让他有些站不稳。
“少爷…少爷放过阿蛮吧。”他只敢这样说,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又将头低了下去。
裴衡意味深长地看着眼前的男人,觉得他,装奴隶倒是装的像模像样。
他胸膛发出了些笑声,开口道:“不打趣你了。”
“我给你做了件衣袍,你随我进屋吧。”裴衡站起了身,向屋子里走去。
他原本可以说得更有理由一些,例如正值元旦,府上会给下人添置新衣,又例如他可以说看见如今他身上穿的那一身袍子实在太不合身,所以给他做了衣服。
但裴衡什么都不说,他只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给他做了件衣服,为什么做?做的款式如何?他都不说。
他不想给这克丹人一种确定的感觉,他在观察他。
他在看他的一举一动。
阿蛮跟着裴衡进了屋里,屋里早已开好了炉火,整个房间里暖呼呼的。
方桌上已经放好了叠好的衣物。
裴衡坐了下来。
门被关上。
阿蛮拘谨地站在房间里,不知道应该干些什么。
裴衡挑了挑眉:“还不脱衣,是在等我帮你脱?”
阿蛮的呼吸一下变得局促起来,胸膛剧烈的起伏。
“少爷……我,我现在就要脱衣服吗?”他有些口干舌燥。
裴衡笑着看他,清浅的开口:“原来,你还真是在等我帮你脱啊…”
阿蛮一下就跪了下来。“少……少爷。”说话都变得口吃起来。
其实对他们克丹男子来讲,脱身衣服根本也不算个什么,他们的身躯魁梧宽阔,盛大节日时也会穿薄装,向别人展示。
但不知道为什么,阿蛮在裴衡的面前,就觉得这一举动变得艰难了起来。
他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有一些其他的反应。
他实在不敢把衣服脱下来。
裴衡的语气逐渐变得冰冷:“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