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杭生睁开眼睛,看向她:“来,坐吧。”
白景滢坐到床边的椅子上,问道:“您有什么要嘱托我的?一定替您办到。”
“嗯,其实也没有什么……”
说完这句话,巴杭生没有了下文,白景滢就静静地等着。
静了一会,巴杭生再次开口:“可能是见到了故人的女儿,让我忍不住想得多了些。你妈妈拍老胡的电影一举成名,就是他们这些人开创了电影最为辉煌的年代。”
巴杭生这么说,实在是太过于谦虚。现在电影界普遍认为,胡尚、巴杭生、华雪铮三大导演开创了电影圈的新时代,并一举把国内电影推上巅峰。
胡尚是最典型的民族导演,深深扎根于土地,电影中随处可见乡愁和故土记忆。如果说胡尚是眷恋土地的乡子,那巴杭生就是永远漂泊在外的流浪游子,他电影的主角们几乎都是永远在路上,要么继续流浪,要么只能魂归故里。
“我的病我自己知道,那时候真是把什么都想好了。我父母早逝,也没有子女,我就觉得很有可能是你爸爸和妈妈来送我。唉,世事无常,我是真没有想到黎芸会走。”
白景滢眼光晃动,她低下头忍住泪意。
“所以……原本我想请你照看一下霍辰。”
白景滢抬头,巴杭生一笑:“你不觉得这两人很像吗?不过,只是像一点,他俩又很不一样。你妈妈其实是一个很坚强的人,她是完成了所有事情之后才选择离开。我相信即使没有你爸爸,她也能做到最后的。”
白景滢知道这一点。她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观察记录这两个对她来说最重要的人,无比认真,无比仔细。她知道他们的柔软之处,所以希望能够保护好他们。
但她最后没能救下妈妈。甚至连霍辰,她也险些伤害到他。
白景滢的眼角留下一滴泪:“我觉得自己真是很没用……”
巴杭生果断地摇头,说道:“别这么说。霍辰和黎芸不一样的地方就在这里,他其实是一个很脆弱的人。我想想看……四年前遇到他,他正在排一出戏,《梁山伯与祝英台》,我记得很清楚,他演祝英台。”
“真是让人印象深刻的演技,楼台会祝英台告别梁山伯,当时那一刻,他就是那个和爱人生离死别的祝英台……我在台下,觉得他一定是经历过痛苦离别的人。”
白景滢一时无话可说。
他不是要走吗?她亲手给了他自由,放开他的翅膀,为什么他没有幸福呢?
他过得不好吗?
缓了一会,巴杭生继续说:“哈哈,现在看来,我的担心是多余的。白小姐,你和霍辰……你们一定要彼此珍惜,相互扶持……”
说完这句话后,巴杭生闭上眼睛,休息了很久,白景滢站起来要去叫医生。
“不用了……我知道,我自己有预感的,就是……今晚……”
巴杭生最后勉强抬起嘴角,对白景滢说道:“就让我……这么走吧……呵呵,不用告诉霍辰,明天天一亮,一切都结束了……走吧,白小姐,就这么走,不要回头……”
白景滢擦干眼泪,深深对巴杭生鞠了一躬,巴杭生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
白景滢推开门,走出门外,关上门,靠在墙边。
她身边,霍辰正坐在地上抱着自己,他把脸和哭声死死埋在膝间,肩膀不住地颤抖,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白景滢俯身,把手放在他的肩上。霍辰转身抱住她,泪水渐渐打湿她的衣服。
遵从巴杭生先生的遗愿,死后遗体火化,葬礼一切从简。他生前的财产中,一些很有纪念意义的藏品赠予霍辰,剩下所有捐献给社会。
告别仪式定在了一处安静的教堂里,来的人不多,但都是巴杭生的至交好友。
白景滢偏头看了前排好几眼,她注意到一位全身黑色打扮的人,带着一个风衣帽子,很老派的打扮。
很快她就认出了这位是胡尚大导演,拍拍霍辰的手示意他也跟上,两人一起走上前去。
“胡前辈,您好,”白景滢略微鞠身,“好久不见了。”
胡尚颔首:“好久不见。”
他抬头看了霍辰一眼,也向他微笑点头,霍辰也立即鞠躬回礼。白景滢介绍道:“胡前辈,这位是霍辰,算是妈妈的学生。”
“嗯,我知道他,演技非常好……黎芸的眼光真不错。”
最后一句话,胡尚看向白景滢,眼里有些微笑意,显然是对着她说。
白景滢笑笑,妈妈和朋友打电话的时候,确实提起过霍辰。当时霍辰前往巴克纳大学深造也是东方黎芸推荐的,她还给自己的老师写了推荐信。
她知道胡尚的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妈妈那时候将他们两个看得很透彻,也许早就预见了他们的未来,也许曾在与朋友的闲谈中揶揄些许。
白景滢和霍辰坐在了胡尚右手边的不远处,四周安静下来。
今天的天气很好,阳光透过打开的窗户洒进来,室内空气能闻到外面清新的雨水和青草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花香。鸟鸣时而响起,不一会竟有两三只燕子溜进来,又飞出去。
胡尚看着这几只燕子,似是自言自语:“……你还真是什么都没说。”
霍辰低下头去,默视自己空荡荡的手心。
“但其实这样也挺好的,”胡尚继续说,“本来就是孤孤单单地来,自然也要清清静静地走。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就是太喜欢逞强了,不乐意的事一点也不会迁就别人。”
白景滢的喉咙也有些发哽,她稍微仰起头,深深呼出一口气。霍辰在她身边已经沉默良久,她将手放在他的手心。
霍辰回握,这是让她安心的意思,他没事。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听出来这是爸爸的。
白子淇抱着一捧花放在了前面,起身后和胡尚视线对上。
两人相视而笑。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胡尚看向窗外,外面绿意盎然,夏天要来了。他遇到这个游荡的天才是在一个冷肃的冬天,天降大雪,一片白茫茫,一如他们未知的未来。
然而巴杭生眼睛里却亮着光,自信满满地说:“老胡,我知道,你和我一定会出人头地的!拍大电影、大制作,到时候会有无数的人来请我们拍戏。”
彼时他们一无所有,胡尚不知道巴杭生为什么这么笃信他们会成为成功的导演。
胡尚忍不住问他:“为什么你会知道,你能预知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