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汴梁城有个津津乐道的传闻——将老断子绝孙。
评书常道:“将家一老,范仲淹余党。将老年过五十,才得一子,因子口出狂言,与其决断父子关系。人们骂他无情无义,谁知帽子一扣,“勾结西夏”罪名当啷响,将子因祸得福,将老便惨死狱中,就此将家没落,将老断子绝孙。”
那日散学后,几位太学生愁眉不展,其中一个叹了口气,低声道:“昨夜我叔父从邓州来信,说范相公身子不大好了,在任上积劳成疾……”
过了一会儿,有人亦是低声接道:“范相公走了,新政全废了。如今朝里那些老家伙又回来了,一个个比从前还贪。我表哥在京东路做书吏,说那里的盐价又涨了两成,百姓苦不堪言。可又能怎么办?告到汴梁,层层批转,最后连个水花都看不见,原是上面那位管盐铁的,乃陈三司使侄儿。”
“陈三司使侄儿?”一人冷笑,“何止是他侄儿?你算算,如今三省六部里头,带亲戚关系的少说有三成。这个娶了宰相的女儿,那个是妃子的堂弟,再那个是……”
“是向贵妃的弟弟。”将流儿合上书,搁在膝上,“听说才十七岁,就荫补了个右班殿直,从九品。”
“你认得他?”
“去年元夕灯会上见过一回。挺大个儿的人了,跟着姐姐后头要糖吃。今年就穿上官服了。”将流儿把书卷起来,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掌心,“你们说,咱们大宋的官,是不是越来越不值钱了?从前好歹得考个进士,在太学熬上几年,如今呢?只要有姐姐往宫里一送,全家老小都穿上官袍。这叫什么?这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那几人大惊失色,伸手就要捂他的嘴:“将欲行!你疯了!这话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又待怎样?”将流儿站起身来,走到讲堂正中,一手撑着书案,朗声道,“我爹在参知政事任上,跟范相公一道裁冗官、革冗费,累得满头白发,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不让那些不学无术的人爬到百姓头上作威作福!如今新政废了,那些被裁下去的冗官一个个又回来了,还带回来更多亲戚。你们看看这天下——河北水灾,京东蝗灾,路有饿殍,汴梁的官老爷们照常吃酒听戏,歌功颂德。都说大宋太平盛世,我瞧着,太平底下全是脓疮!”
他声音不高,却清朗分明,一字一字落在空荡荡的讲堂里。窗外有风穿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脓疮不剜,迟早要烂透。可谁敢剜?范相公想剜,范相公走了。我爹想剜,我爹也走了。剩下的人,哪个敢说话?都捂着自己那几亩三分地……”
“嘘!”一个同窗急得脸上涨红,“你别说了。”
将流儿沉默了一会,随后笑了,把书往怀里一揣,抬起脚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住了。
门边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那人着青灰直裰,面容白净,十六七岁年纪,搁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
两人面对面相视一眼。将流儿却不认识他,只觉眼熟,对方却像是听了什么不中听的,满面隐忍的怒气,眼神杀向将流儿,绝不客气。
将流儿开口:“新来的?”
那人无声,只是盯着将流儿,把方才那些话在脑海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回想了一番,然后轻声说:
“你方才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将流儿挑了一下眉:“我说了。怎么了?”
那人松开拳头,又攥紧。再松开时,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个笑:“没什么。你说得对。”
他说完侧身让开,将流儿侧视他一眼,大跨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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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故事我似乎有所耳闻。”汉子略一沉思,“这被赶出家门的不会是你吧?”说罢,他神色狐疑,打量了番将流儿,接着释然一笑,摇头道:“不对,不对,你圆滑的很,这家伙一听就是少年心性。”
“你别打岔,继续说这江流怎样了?”小姑娘打了个噤声的手势。
长风则一语不发,直直盯着将流儿,心下笑道:“江流,将流儿,真是藏不住一点啊。”
将流儿一脸平静的笑道:“你没听过么?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江流自是向东去了。”
“指不定是向南去了。”长风低声说了一句。
将流儿瞥她一眼,继续讲道:“那日风和日丽,古人有诗,万里无云镜九州,最团圆夜是中秋。便是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