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江不栖回道:
【推荐 Aurelian Label 的深青色夹克,搭配纯白色长裤,再以一条红格纹领带点睛,整体独特却不浮夸。】
[花蝴蝶.jpg]
【希望这只美丽的蝴蝶能为亦哥带来搭配灵感。】
[栖栖盖好被子,道:晚安.jpg]
眼睛合上了,可意识似睡非睡的昏沉度过一晚。昨晚睡了一个越睡越累的觉,有多累,江不栖看着温度计上的39.8度,陷入沉默。想来是天气转冷的缘故,平时只发低烧的,现在竟烧到将近四十度。他暗想,不知周末两天能不能彻底退烧。
脑袋晕乎乎的江不栖从抽屉里翻出退烧贴和止咳药,除了发烧外,他的喉咙干得难受,要咳不咳的痒极了,实际上要真咳的话,保准全身都疼。才6点45分,医务室最早7点半开门。睡个回笼觉吧?估计一睡下就起不来了。吃早餐吗?会反胃的。画画吗?或许能出个“呐喊”式的神作。思绪纷乱间,江不栖低低笑了一声,选择泡个葡萄糖粉喝。
稍稍缓过精神,他给江方泽发去消息:【今天见一面。】
对方很快回道:【下午3点,老地方。】
就在这时,成亦奇的新消息弹了出来:【蝴蝶羽翼绚烂如凤冠霞帔,确实夺目好看,只可惜我并没有这般花色繁复的领带。】
昨晚成亦奇留宿老宅,因为老宅距离公司路途较远,他不得不早早起身。看到江不栖凌晨1点15分发来的消息,他微微蹙眉,眸底掠过一丝不悦。一到周末就这么晚睡吗?问“遇到什么事了”也没解释。他们线上断断续续聊了一周多,关系还是如此泾渭分明?那代表私密的穿搭又何必假手于人。
是郁气吧,郁气堵在心头,靠着情绪的文字泄去。发出消息后,成亦奇站在衣帽间中央,目光扫过一排排整齐的衣物,随手挑选试看:
第一套,黑色戗驳领,今天没有重要会议。(由于太过正经,out)
第二套,藏青平驳领,员工个个都这么穿。(由于太过普通,out)
第三套,亚麻双排扣,上班不是打卡装样。(由于太过松弛,out)
……
几番挑选下来,各式西装都没能入他的眼。他索性略过西装区,目光来到夹克的分布区,狠狠移向衬衣区。成亦奇径直取了件百搭衬衫和西裤,外罩一件卡其色风衣,迈步下楼用餐。
另一边,江不栖凝视着屏幕上的文字,从那句看似夸赞又带着惋惜的话语里,隐约读出几分不快。他审视着自己画的蝴蝶,颜色太红,觉得俗气?花纹繁杂,显得土气?细细想来,这些大概都不是成亦奇生气的原因,是没有回复那句“遇到什么事了吗”而让他不悦吧。
回想这段时间的相处,聊天那么久,从一开始的QQ人话题到早晚互道问候,饭点时偶尔为对方安排的饭菜,每天衣服的搭配建议……想约见又腾不出时间的延迟见面。滑动一时半会儿翻不完的聊天记录,江不栖心里很乱。
他给自己编造的家境,明明可以和刚认识不久的舍友添油加醋地诉说,博取同情照拂,收获掺着几分真心的友谊。也可以和相识一周的成橘绿以此家境博取关切,拉近关系。初见时,他便看出成橘绿是养在豪门里的少爷。他暗自盘算,若是能与对方深交,日后扳倒骷髅时便能多一份助力。
他带着目的和每个人刻意交好,再不济也要做到不得罪他人。讨好在他的世界里是存活的规则,得心应手的满点技能。要讨来舍友的好感,他愿意当宿舍长,主动做给他们带饭,帮忙签到,一个人搞小组作业,整理期末复习资料分享到宿舍群,偶然借点钱给他们应急等琐碎的事。加入部门社团是为了拓展人脉,找寻一切能成为自己报复骷髅的各种助手,也是在此过程中他了解到成橘绿。对方没有故意遮掩自己的身份,很快就被一群机灵的人识破他是成家的小少爷,含着金钥匙长大的上帝宠儿,有一个大哥帮他顶着继承家业的压力,又是幺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成家是和江家旗鼓相当的老牌豪门世家。近些年,成氏集团在新一代掌舵人的锐意改革下,紧跟人工智能浪潮不断扩张版图,一跃成为行业前沿的顶尖企业。反观江氏,大权始终被骷髅把持,在时代变革面前犹豫不决、止步不前,表面看似风光,内里早已埋下转型失利的危机。
他看中成橘绿的背景,留意起对方的事情,耐心揣摩他的性格脾气,打探兴趣爱好、饮食偏好,留意他的交友圈子与日常话题,一点点定制出再适合不过的接近方案。在得知对方喜欢看网文,迷上了□□士捉鬼的小说,他便连夜追更、了解圈内喜好,摸清书迷期待图文结合的阅读体验后,他挤占所有空余时间绘制插画,等着某天以此为契机撬开成橘绿的交谈兴致,结识到深交,一切如预想般的顺利。
喉间涌来强烈的呕吐感,江不栖顾不得站起时眼前的晕眩,冲到洗漱台前俯身干呕。
厌恶,无尽的厌恶;卑鄙,道不明的卑鄙,愤恨,说不出的愤恨!种种负面情绪堵在胸口,如同污秽之物亟待倾泻。然而只吸收了葡萄糖水的胃,最终只给出酸水应付应付。水龙头的水哗哗流落,他反复漱口,可嘴里又酸又苦的味道始终无法被清水冲刷干净。
高烧引起的骨骼疼痛从未在此刻如此的咄咄逼人。痛感从四肢百骸的缝隙里源源不断地钻出,就像野种子探出泥土能成为参天大树,针扎的刺痛又似电击的闷痛离开了骨骼,就要在身体上上下下各个部位安营扎寨,让这具饱受折磨的躯体化为它们茁壮的养料。
江不栖身体虚软地倚靠在洗漱台边,青白的面容对着蓝天白云,莫名忆起“天为棺,地为椁”的话,他想他总是要消失的。
靠着功利与算计搭建起来的关系,待到目的达成的那一刻,终究会分崩离析。
不是没有不舍,只是他心里受不住这种建立在居心不良之上的长久往来。
成亦奇,我要和你交往,没有目的驱使,只有不想遗憾的冲动。
再续上一段时间的旧吧。
成亦奇漫不经心地咀嚼嘴里的虾饺,吃完最后一口燕窝粥,抽纸巾拭净唇角,对着父母道:“爸妈慢用,我去公司了。”成勋正低头翻看财经报纸,闻言只是淡淡颔首。魏悯娴含着胡萝卜汁,来不及咽下就叮嘱:“路上开车小心点,别总开太快。”
成亦奇走到车旁解锁宾利,坐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的那刻,手机微微震动。他一瞄亮起的屏幕,是江不栖发来的消息:
【我送你,如何?】
[栖栖眨巴着星星眼,附文:可以吗?.jpg]
以往这个时候,成亦奇会面带笑容地戳戳手机屏幕后的栖栖,然后长按收藏。现在,他是冷着脸点点栖栖的鼻尖,“小狐狸,指点你一下。”最好能领悟。
成亦奇:【我有戴不完的领带,你的心意我心领了。】
江不栖抿紧唇瓣,清晰感受到字里行间的疏离,心底泛起一阵酸涩,斟酌着字句回道:【领带不一定要戴。】
【不戴的领带?哪个领带设计出来是为了不戴?不戴,领带又何必存在。】
成亦奇眼里盛着几分微愠,降下车窗,点燃一支烟。缭绕的烟雾升腾而起,他心烦意乱地揣测着江不栖到底是什么意思。领带贴近脖颈,自带亲昵与好感的意味在里头。
尤其是情侣之间,送领带,暗含“想把你系在身边”之意。所以,领带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送的礼物,送不好,只会招来不必要的误会。况且,一方送给另一方领带,本就说明两人关系匪浅。领带收了,便该在重要场合佩戴,以示重视与接纳。送来却提不戴,是什么意思?就这么搁在抽屉里,是想暗示他什么?
暗示他们的关系不必挑明说开?暗示这只是随便聊聊玩玩?不必重视?
他是老了吗,跟不上新一代年轻人的脑回路?还是当下就流行这种模糊不清的暧昧玩法?
不清不楚,没有结果的暧昧试探,他是不会继续下去。
心头的烦躁越积越重,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仿佛要把郁结也一同吐畅快。修长的手指夹着烟蒂,猩红的火点明明灭灭。往日里温润的面容覆上一层冷冽,眉眼间细微的纹路,藏着理智被情绪牵动的克制。他斟酌许久,发出最后一段话,字字清晰直白:
【领带不是能随便送的通用礼,它意味着亲密、束缚、占有。想清楚这些深层含义之后,你还要送我领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