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不得小少爷完全比不上大少爷当初,原来就不是亲生的。”
“得了吧,真的小少爷回来了,还叫那个人什么小少爷?”
“就是,没见过哪家少爷像他那样,天天闹得家里不得安宁。”
池朝昀停在楼梯口,被一小团聚在一起的佣人挡住了去路。
平时空旷安静的客厅此时热闹极了。
空气中的二氧化碳含量高到池朝昀感到一阵无法避免的胸闷。
佣人的话从左耳朵钻进来,好像又从右耳朵滑了出去。
池朝昀过了好半响才意识过来听到了什么。
第一反应是不是自己睡个午觉给脑子睡懵了。
但是客厅中间那个被池父池母抱在中间的漂亮少年应该不是假的。
“冒牌货就是上不了台面,要我说——”刚好挡在他面前背对着他的佣人看向被围住的少年,“那才是池家小少爷应该有的样子。”
那少年被池母牵着手,笑得眉眼弯弯,舒展起伏的远山眉跟池母简直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池朝昀不由得愣了一下,随即赞同地点了点头,一脸天真地附和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他下楼的时候没有穿鞋,楼梯上又铺了地毯,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此时混在佣人堆里冷不丁出声,把刚才嚼舌根的几个佣人吓得不轻。
“哎哟!谁!!?”
正好挡在他面前的佣人站在第一阶楼梯上,转身的时候没站稳,身子往后倒去。
池朝昀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弯了弯眼睛:“我。”
“小?……小少爷。”被他拉住的佣人看见池朝昀的那一刻就紧急转了画风,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羞愧,犹豫了一秒钟还是按照原来的称呼叫了池朝昀小少爷。
她这一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整个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原本温馨的场面,因为池朝昀的到来变得气氛诡异。
本人却丝毫没有破坏了氛围的自觉,穿着松松垮垮的短袖衫和大裤衩,露出来的手臂和小腿都白得发光,抱着手吊儿郎当地靠在墙上,高高挑起半边眉毛。
池父脸上闪过稍纵即逝的一丝尴尬,上下打量了一番池朝昀,下意识呵斥:“穿成这样就出来了,像什么样子! ”
池家规矩森严,家规要是一条一条列出来能把这个房间每个人都裹成木乃伊。
但里面大半都是针对池朝昀设立的。
其中一条就是不允许衣着不整出现在家里的公共空间。
“这都什么时候了……”池朝昀表情无辜,看向中间的少年,“不给我介绍一下吗?”
池母伸手在池父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你少说两句。”
她大概是才哭过,走过来的时候池朝昀能看到她脸上的泪痕。
“小昀。”池母抓起池朝昀的手,语调温和:“ 正想差人上去叫你,你怎么自己先下来了。 ”
“被吵醒了,下来看看。”池朝昀实话实说。
他好不容易睡着,还没来得及进入深度睡眠就被楼下闹哄哄的人声给吵醒了。
听他这么说池母脸上露出愧疚的神色,犹豫再三还是开口道:“爸爸妈妈有些事想跟你说。”
池朝昀安静地看着池母,表情很平静。
他刚才已经从佣人口中听到全部经过了。
“你不是爸爸妈妈的亲生孩子,小澍……宁澍才是。”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了?”池母微微蹙眉,像是怕池朝昀误会,立刻解释:“爸爸妈妈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只是一直尘埃未定,怕你多想。”
“你放心,不管怎样你都是我们的孩子,我们已经跟你的亲生父母商量好了,你还是留在池家。”
所有人都看着池朝昀,似乎在等待他欣然接受池母提出的方案。
毕竟谁都知道他在池家并不讨人喜欢,并且据说跟池家抱错了孩子的那户人家家境可并没有多富裕。
宁澍才到家的时候,裤脚上还沾着泥巴呢……
“不用了。”
池朝昀沉默了,池母微微皱眉,好像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不用了。”
对于一个刚刚面对身世巨变的十八岁少年来说,池朝昀显得有些过分冷静。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会死皮赖脸非要留在池家,你们也不用违心把我留下。”
“话可不能乱说。”池父冷了脸,逐字逐句说得很慢:“你想清楚。”
***
池朝昀很清楚。
不仅想得很清楚,也记得很清楚。
自己从小到大就跟这个家格格不入。
池父和池母出身显贵,从小接受的便是十分严苛的精英教育,并且将这样的教育理念变本加厉地延续到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第一个孩子池序如他们所愿,一路按照他们的期待长大,甚至更加出色。
十四岁时拿了青少年马术比赛冠军,十五岁荣获青少年围棋锦标赛一等奖,十六岁被知名大学少年班录取然后提前完成学业去了国外留学,到现在刚满二十六岁便自立门户,最近势头隐隐快要超过自己的老爹。
有了这样难以望其项背的样本,池朝昀这样从小便暴露平庸本质的存在尤其刺眼。
不够优秀,不够安静,不够平和,不够听话,不够宽容,不够严肃……
他在这样那样的批评声中长大,终于长成了一个集叛逆平庸暴躁小气懒散所有评价为一体的刺猬。
屡次在与父母的冲突中,将自己和对方都扎得遍体鳞伤。
争吵时池父跟他说过最多的话就是:“我怎么会生出你这样的儿子!”
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我们的孩子。
这样的话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一开始还会难过,等到了后面也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池朝昀有时候甚至会想,如果自己真的不是他们的孩子……
往往只想了一半就要忙着学习各类课程,挨各种训。
还没想明白呢,这一天竟然真的到来了。
“我想的很清楚。”池朝昀深吸了一口气,确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