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父后面好像还说了些什么,他通通没听进去。
他脑子里面如同电影结尾的致谢名单一般反复滚动播放着“不是亲生的”五个字。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既然这样,下午的礼仪课是不是就不用去上了。
不止如此,明天的钢琴课,后面的马术课,大后天的围棋课,大大后天的书法课,都不用上了!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池朝昀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甚至嘴角还带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后,他突然从那种看起来有些走神的状态里脱离了出来,把目光投向了客厅中间的宁澍。
池母一脸紧张地下意识挪动站位,不动声色地挡住了他的目光。
池朝昀把池母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心里刺了一下,于是故意绕过池母朝着宁澍缓缓走去。
池母在他身后小声喊道:“朝昀。”
池父也沉声呵止,带着十分明显的怒气:“池朝昀!”
但池朝昀没有因此停下脚步,他来到宁澍面前,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对方。
果然是亲生儿子,凑近了看,不仅眉毛像池母,眼睛也像,眸子亮晶晶的,像常年含着一潭春水。
宁澍对池朝昀打量的眼神不太适应,微微蹙眉张嘴想说些什么,但与此同时池父抢先一步上前,拽住了池朝昀的左手:“你要干什么?”
他似乎很怕池朝昀对宁澍做什么。
“别紧张啊,爸。”池朝昀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
他左手被池父禁锢住,便抬起右手,只是轻轻拍了拍宁澍的肩膀,诚恳道:“占了你的位置很抱歉,我这就滚。”
这话一出,四周静默了一瞬又很快响起了细细簌簌的说话声。
“演的吧?”
“这还是原来那个小少爷吗?”
宁澍微微睁大眼睛,眉头骤地展开了,表情看起来有些懵。
就连池父也被他这一出打了个措不及防,脸上浮现出一丝茫然。
难不成我要对着宁澍大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才算真的吗?
那样一点儿都不酷!
池朝昀抽回了自己的手,迈着轻快的步伐朝门外走去。
-
他没想太多了。
什么前路,未来……
他现在只想去城西的夜市摊点满满一桌烧烤,配着可乐吃个痛快。
光是想想,池朝昀就觉得自己身后仿佛长出了翅膀,再多走几步就能直接飞到天上去。
恨不得仰天长啸六个字——“实在是太爽了!”
他看着眼前越来越近的大门,就像看到了自由的曙光,正要加快步伐,却被人一把攥住了手臂。
“池朝昀!”池父面若寒潭,怒气值彻底达到顶峰:“你故意做这副样子是给谁看?”
原来是这样。
旁观者们恍然大悟,还以为池朝昀是转性了,原来是这样只是为了吸引注意力。
“我就说嘛,锦衣玉食了十几年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之前怎么不知道他是个心思这么重?不是亲生的果然养不熟。”
边上佣人嘀咕的声音清晰地传进池朝昀的耳朵里。
“啊?”池朝昀露出了跟宁澍一样懵的表情,“不是,我是……”
真的想走。
话还没说完,就被池父打断:“说了不会赶你走,你就安心留下,零花钱跟之前一样,课程继续上,待遇不会有丝毫改变。”
“还有什么意见你都可以提。”
“难不成让别人觉得我们池家养不起你吗?”
池朝昀两眼一黑:“……”
他从池父的话里听到了一丝施舍的意味,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从知道真相起就一直平静的心情,终究是没能维持下去。
“爸。”他从池父手里把手臂抽出来,“我现在还叫你一声‘爸’。”
“既然已经确定我不是你的种了,还强留我干什么呢?”
“为了面子?”
“可是,”池朝昀看起来十分真诚,“留我在池家不是更让你们没面子吗?”
“还是说,你们既想跟亲生儿子团聚享受天伦之乐,又想让我留下来乖乖配合你们演戏,挣一个不抛弃养子的好名声?”
“你!”池父措不及防被池朝昀噎了个正着,额头青筋狂跳,捏紧了拳头。
他们会阴阳怪气,会绵里藏针,但是池朝昀这样直白的话,却突然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不明白,向来只会用沉默和蛮力解决问题的池朝昀,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伶牙俐齿!
“朝昀,你怎么能这么说?”从刚才开始就没说话的池母,一开口眼泪就又掉了下来,“这么多年,爸爸妈妈有亏待过你吗?你这样不觉得自己很没有良心吗?”
她总是这样,眼窝子浅,似乎一流泪那些伤人的话便能变得不再伤人。
饶是池朝昀再冷静,面对池母的眼泪还是无法无动于衷。
“我没有在演。”他叹了一口气,好声好气道:“我是真的觉得,既然事实都已经摆在眼前了,那我们还不如放过彼此。”
“我的存在只会让你们生气,我也不愿再见你们再因为我生气了。”
这话池朝昀在心里憋了好久。
之前打断筋骨连着皮肉,说这种话总有些不太对味。但现在那层名为血缘的皮被剥了下来,骨头和肉都散了,想说的话也能说出来了。
池朝昀又看了一眼池父和池母铁青的脸色,转身往外走。
这次没人上前来拦他。
他顶着满背沉默的目光蹲下来换鞋,没有注意到前方大门打开的声音。
夏天的白兰花开得正旺盛,池朝昀换好鞋便闷头往外冲,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怀抱,鼻尖萦绕开清冷的兰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