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今明穿过酒店大堂,刷卡进电梯,他的房间在六楼。房门在身后合上,整间房静得发闷。
走廊里的送餐小机器人在说话,其他房客一出门就在打电话,笑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一会儿就听不见了。
他靠着门站了半晌,累得不行了才坐下,忍不住又摸出手机,把那个暂停的视频退出,划回刚才的论坛。
他往沙发上一靠,不知不觉又刷了两个小时。
门铃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时间,半夜十二点四十。
这个点不会是客房服务,易今明终于舍得放下手机,走到门前,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沈寄站在走廊里,左手夹着个牛皮纸文件袋,右手抬起来,正要按第二次门铃。
他黑眼圈挺重的,看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易今明刚把门打开,沈寄上下扫了他一圈:酒店拖鞋,旧旧的黑色长袖,头发蹭得东倒西歪,一脸颓唐萎靡。
“你已经睡了?”
“还没睡。”
易今明往旁边让了让,放他进来。
沈寄进门第一件事是环顾房间,这是他做经纪人职业习惯,观察艺人的状态,看酒店里有没有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或是不相干的人。
易今明住酒店,就像服役了一样,桌上看不着一个外卖盒,床头也没有酒瓶,衣服都分类放好。唯一引人注目的东西,是茶几上斜放的手机,倒扣着被翻了过去。
沈寄放心往沙发上一坐,把文件袋搁在茶几上,盖住了手机。
“离异恋综‘重启心动’的合约,正式版。陆导那边催着签,明天中午之前得给回复。”
易今明在另一侧坐下来,没急着拿那份合约,“不是下周一才官宣吗?她怎么这么急。”
“金果台那边的意思是先把合同锁死,免得被人截胡。你知道陆予庭做节目什么路子,她的人选从来不公开发邀约,都是私下谈,谈一个签一个。”
沈寄拉开文件袋,把合约抽出来推到他面前,“集中录制十八天,一共九期,每期录制两天。通告费按单集算,比你现在拍一集戏高,合同里都标清楚了,违约条款在倒数第二页,你仔细看看。”
易今明翻开合约,纸页哗哗连着响。
他看得不快,但沈寄知道他每个字都会过一遍。易今明对自己不清楚的东西,从来不随便签,这一年沈寄已经领教过了。
“观察室嘉宾定了没有?”易今明翻到第三页,冷不丁问了一嘴。
“还没呢,只写了‘由节目组邀请相关领域嘉宾’,这些人不在主合同里。不过这次陆导改了点规则,惯例是现场录制和观察室分别拍摄,这次改为现场观察。”
“哈?观察室挪到录制现场?”
“差不多这个意思,观察嘉宾坐在搭好的监控室里,也就是说,他们看的是直播,有点像看监控的意思。”
易今明抬眼,讶异道:“陆予庭她也真敢想。”
真人秀说白了也就是个秀,明里暗里都有剧本,男一和男二的初遇、矛盾,男三和女二的误会,全都有编剧的引导,或者是后期剪辑的功劳。
这改动挺新的,不知道是谁的创意。
易今明继续往后翻,看到最后两页,沈寄的手机振动了好几下,他低头看了眼消息,眉头皱起又松开,若有所思地瞥了眼易今明。
易今明注意到了,问:“怎么了?”
沈寄摇摇头:“没事 ,不重要。”
易今明从桌上摸起一支酒店的便签笔,在合约最后一页签了名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沈寄盯着他的动作,直到墨渍落定,拿起合同来翻看,才开口说:“行了,明天杂志封面的棚拍,早上八点我让车来接你。”
易今明把笔帽扣回去,“哪本杂志?”
“男刊十月封,之前跟你提过的,秋季刊最重要的月份。摄制团队是‘灵感先生’那边的,摄影师姓赵,拍过你一次,就是去年你在山西那组外景。”
沈寄把合约收回文件袋里,动作麻利得像个收工的场务,“摄影基地在东三环,明天你们剧组没有大夜戏,我跟统筹打过招呼了,天黑之前能放人,你可以早点休息。所以杂志那边安排在上午,四套造型,两组内景,一组访谈,拍完中午能收工。”
易今明一天累得够呛,加上高强度冲浪,现在只想让大脑放空,顺嘴一问:“访谈提纲有吗?时间不太够,明早醒来就得看看了。”
“待会儿发你,都是常规问题,待播剧的角色,还有下半年计划之类的,不会问私生活。”沈寄顿了顿,“如果问了你也别慌,就说想专注作品……你也确实是这样。”
易今明答应了一声,往沙发靠背里陷了陷。
他已经困了,眼睛底下一层淡青。
瞧他精神状态不怎么好,沈寄没再多说 ,把文件袋夹回胳膊底下,起身打算离开。
“今天没什么事了,快睡吧。明天早上,我到楼下之前打电话喊你,你这起床困难必须得给你强制开机,迟到可不成。”
“不用,我开免打扰,你来之前我就去大厅等着。”
“是吗?”沈寄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易今明想没送他,巴不得他快点走,歪在沙发上,手机又拿起来了。
“宣述带你那段时间,你好像没这么自觉。”沈寄冷不丁来一句。
易今明头也不抬,手指还停在手机屏幕上,一动不动:“提他干什么?”
沈寄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真走了,我也缺觉。”
他拉开房门,退了出去,又再轻轻把门带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变小,最后和远处电梯的提示音一起消失。
易今明清空了手机后台所有程序,灯也全熄了,就剩镜子面前的灯带亮着。
洗漱完,他把被子掀开一角,整个人陷进床垫里。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躺了大概有十分钟,又伸手摸到手机,打开微信,在搜索栏里打了一个“宣”字。
宣述的头像没变,还是那张蓝色的纯色底图,朋友圈仅展示三天,相当于空的,不过他本来就不发内容。
易今明看了两秒,退出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睛。
夜色沉甸甸地压在京城的上空,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开始想明天拍摄的事。
要换四套造型,还得背一背访谈提纲,赵摄影师的拍摄习惯他也还记得,外套永远是装饰,寒风吹着也得脱了撇在一旁。
去年拍山西那组外景时,宣述就站在监视器后面,每次拍摄间隙都递外套给他……
易今明把这个画面从脑子里按下去,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