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进门,剧组的人在包厢里坐满了四桌。
杨导坐在最里面那桌,旁边是制片人和几个主创,统筹把易今明的座位排在导演旁边,柳清川和章子山坐他斜对面,隔着四个人的距离。
“快来,菜要上齐了,咱们不讲究那么多,饿了就下筷子!”制片人很年轻,是个富三代,率先发话。
杨导笑着回:“现在吃饭就是吃饭,不时兴推杯换盏那一套了,我就跟着你们年轻人来,养生一把。”
易今明和大家打好招呼,找准空位,落座。
服务员来倒饮料,问易今明:“鲜榨玉米汁,橙汁,可乐,您要哪一种?”
“不用了,我喝水就行。”易今明点了点那瓶撕了标签的水,他顺手带了过来。
“好的。”服务员顺着走向下一位。
包厢里热气腾腾,导演和制片人聊得最多,其他桌的小演员心思不在吃饭上,时不时就拿着杯子过来和导演攀谈。也有人交到了朋友,三五成群调笑着。
全组一百多号人,大家一起吃了三个月的盒饭,熬了无数个大夜,扛过秋老虎回头最热的半个月,也一起挨过凌晨四点收工时的冷风。
哪怕过了今晚各奔东西,再见面可能是在下一个组的试镜现场,但此时此刻的感情是真实的。
易今明喝了半瓶水,吃了两筷子菜,前脚和制片人聊起正在立项的悬疑剧,转头跟杨导复盘最后那场睁眼戏的细节处理。
杨导问:“我真挺好奇的,最后那场戏,两遍你分别都在想什么?不是说第一遍不好,只是不适合当时的情景,要是放在另外一种剧情里,也是顶好的……”
“第一遍想的是……我家狗跑了,再也没回来过。再拍就是想江琮这辈子了。”易今明信口胡诌。
杨导被他逗笑了:“哈哈哈竟然是想狗吗?要不是亲自问你,谁能想到啊!果然每个演员都有自己的表演方式。”
他们这桌是不喝酒,但摄影指导醉醺醺晃过来了。
“杀青真得喝点儿,不喝多!”
易今明没办法,摄影指导的面子不能不给,他破例喝了小半杯白酒,辣得嗓子发紧,借口接电话溜了出来。
包厢里闹哄哄的,一出来,易今明耳根子就清净了。
私房菜馆的装修是江南仿古风,白墙黛瓦,过道尽头立了一扇圆形的镂空花窗,透过窗口看出去,正好框住庭院中心,那儿种了几丛竹子,天井的风一吹,叶片交错簌簌响。
易今明靠着墙,打开相机,对着那一头拍了张照片。
他正想着一会儿找什么借口溜走,余光闪过一个人影。
过道的另一端,宣述正从洗手间出来。
宣述今晚穿得很随意,深蓝色的薄款毛衣,袖子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手腕。腕上戴了块儿银色的表,皮质腕带。
他手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正在用纸巾擦手。
两人就这么对视上了。
那一瞬间,易今明的脑海里冒出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为了快点下班,他刚才卸特效妆让化妆师用酒精,发际线那一片红得不行,还没消下去,肯定不好看。
他偏了偏脑袋,直起身点个头,算是打上了招呼。
他想不到该用哪种社交模式,去处理这种场景。所以他不想了,打算直接从对方身边走过去。
快要擦肩而过的瞬间,宣述说了一句:“这么巧。”
宣述比易今明高一截,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仿佛他今天没到过片场,订餐递水的人都不是他一样,笃定这就是一场偶遇。
易今明本能地接了一句:“你也在这儿吃饭?”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不吃饭来餐厅干什么?
宣述把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理顺毛衣袖口,动作不紧不慢,似乎在用自己的节奏,减慢两人的对话速度。
也就说了两句话,宣述看出易今明在包厢里喝了酒,不多,大概半杯白的,是他会想逃出来的程度。发际线还有红痕,人是刚杀青就过来了。
但宣述一句都没问,回道:“陪公司一个艺人。”顿了顿,补了一句,“明天还有别的行程,早班机走。”
易今明垂眸盯着那只表看,偶尔视线又换到宣述的手指上。
“你们剧组,今天杀青?”宣述继续问。
“嗯,对,古装戏。”
谈起工作,易今明站姿稍微松弛了一点,“拍了三个多月。”
“我记得,那角色很适合你。”宣述说。
易今明觉得自己的嗓子,比刚才被白酒辣完更紧了一点。剧本是他俩一起接的,戏却成了他一个人去拍的。
他没忍住,问出口:“你刚才说陪艺人,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