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今明有点儿尴尬,还好没人能钻进他的脑子里。
倒不是因为入戏太深出不来,他挤在榻上不动,位置小,官服沉,半边胳膊和腿都有些麻了,一阵阵地发软。
他撑着站起来,对着片场所有工作人员鞠了一躬。
“终于杀青了,这段时间各位辛苦,这戏拍得不容易,感谢。”
他很真诚,但笑容浅浅的。
剧组给他准备了一束花,向日葵搭配香槟玫瑰,寓意不错。他抱着花跟各部门合影,先是和导演、副导演、摄影指导,然后是跟戏份最多的几个演员,最后是全组大合影。
他站在C位,抱着花,光从正面打过来,亮得刺眼。
合影终于结束了,他口干舌燥。
助理这周请了病假,所以沈寄有空就来跟行程,今天忙就没在。他喊场务给自己拿了瓶水,刚喝一口,零零散散又有人来和他拍照。
直到大家把设备收拾得差不多了,他周围才真正冷清下来。
易今明拿起矿泉水,多喝了一口。
他下意识摩挲着瓶身,想把标签撕了,却发现塑料瓶光溜溜的,什么东西都没粘。
他抬头,望向刚才场务在的位置。
灯架已经搬走了,就剩地上一箱水,也快被拿空了,余下的几瓶东倒西歪。
“易老师还好你没走!”
新锐演员柳清川朝他走来,戏服已经换成了帽衫,只是头套还没摘。
柳清川年纪不大,刚从戏剧学院毕业没两年,脸上还带着科班新人特有的锐气,既有对前辈的敬畏,还努着劲儿想要证明自己。
他在戏里演的是少年天子,在权臣环伺中长大,既仰仗江琮的支持,又对他满心猜疑。
两人在戏里有好几场君臣对峙的重头戏,柳清川每次都拿出十二分的劲头,拍完一条还要盯着监视屏反复看,生怕自己被易今明的气场压住。
“一会儿的杀青宴,您去吗?”柳清川笑嘻嘻的,和他演皇帝的模样判若两人。
杀青宴是每个剧组的惯例,易今明很早就知道。
剧组统筹提前几天发了通知,在剧组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订了包间,晚上八点。
易今明刚入行那会儿,他去不去饭局根本无人在意,这时候反而得凑过去露脸。现在他有选择权了,累了可以不去,只要不怕被说耍大牌。
去就戴上面具,笑两个小时,跟每个人都聊两句。不去就回酒店,洗澡睡觉,休息好了赶下一个通告。
他今天格外不想戴面具。
连续拍了三个月的正剧,他的情绪被掏空,只想一个人待着,不跟任何人说话。
“不去了,有点累。”易今明说。
柳清川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克制,点点头,“哦,好吧,那您好好休息。”
柳清川刚走出去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易今明一眼,嘴唇动了动,鞠了一躬快步走开了。
易今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刚拍戏的样子。
他不是科班出身,当时年轻,资历浅,跟前辈说话之前要打腹稿,怕人嫌烦,也怕人看不上。
他那时候的经纪人还是宣述……
不对,还不是,他们刚认识。
他忽然想起了这件事,也许是因为柳清川回头的眼神,和他当年有两分相似。又或许只是因为昨晚他又刷到了那篇帖子,宣述给他整理领口的照片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易今明深吸一口气,喊了一声:“等一下。”
柳清川立刻停住脚步;“诶!在呢!”
“消息刷太快,翻不动,你把地址和包厢号发我。”易今明说,“我去。”
柳清川瞪大了双眼,嘴角往上一翘,没忍住笑,“好嘞易老师!我马上发,我让统筹给您排座位!”
柳清川显然不是一个能藏住心情的人,大学毕业生的赤诚还挂在他脸上,没被这个圈子磨掉。
易今明有点羡慕。
他换下戏服,卸了病妆,穿上简单的棉质长袖外套和牛仔裤,戴上口罩,走出化妆间。
北京的傍晚一贯如此,天还没黑透,路灯先亮了。
白天很晴,晚霞便烧红了天际,远处别的剧组的爆破戏正在拍,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儿,硝烟混着饭菜香,飘荡起别处闻不到的气味。
私房菜馆离片场不算远,走路大概十分钟。易今明没坐保姆车,让司机等他电话再来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