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渊阁藏在影视景区的最深处,荧光地标从大门口,一路贴到内景,这是摄制组开辟的的工作通道。
平时要是没戏,游客走池塘回廊观光,拐过三道弯,再过一条消防通道,才能到文渊阁附近。
正式拍摄时,消防通道的防火门是锁着的,门上挂了块儿“演区静场”的警示牌。
今天拍的是杀青戏,全组情绪都松了半寸,场务组的人进进出出搬东西,消防通道的门被推开过好几次,锁挂在门把手上晃来晃去,没谁顾得上重新扣回去。
宣述就是趁这个空当进来的。
他穿了一件黑色帆布工装马甲,是场务组统一的款式,前身有四个大口袋,背后印着“岁寒宴摄制组”六个字,现场灰大,马甲上也蹭得全是土。
他的深色工装裤膝盖脏脏的,脚上踩着一双软底帆布鞋,走路轻便。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大半张脸,口罩他也戴上了,整张脸挡得十分严实。
就这身行头,宣述提前了两天给助理下了任务,才从剧组服装组借出来,尺码不太合身,工装马甲的肩膀窄了半寸,穿在他身上有点紧。
他进来的急,工作证落在车上了。
好在场务组人多,每天都有临时调来的实习生在各个棚之间跑腿,多一张生面孔没人会注意。
剧组一旦忙起来,场务组来者不拒,只要你手里抬了东西,脚下不磨蹭,看不出慌张只有疲惫,干现场的都会默认你是自己人。
宣述随手拎了卷电线,径直走进了消防通道。
他到文渊阁拍摄现场的那一刻,杨导刚喊完“卡”,正在监视器前跟易今明说戏。宣述听不清具体的内容,但他看见了易今明的神情,那种状态他太熟悉了。
易今明演戏极其投入,他一旦被质疑声打断,脑袋会不自觉地低垂,后槽牙咬紧,双唇微张,很容易让人觉得他在不服气。
可宣述知道,他是在反思和消化,努力把导演的话,逐字逐句地吞进去,动脑重新搭建自己的表演逻辑。
宣述找了个角落靠着,藏身在众多工作人员中,帽檐下的眼睛,仍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拍摄现场。
他最近很忙,本来不该来的。
今天下午陆予庭那边有个策划会,讨论《重启心动·夫夫季》约会规则的调整。
他此刻应该坐在金果台的会议室里,跟其他观察室嘉宾一起过流程。
起因是他从做统筹的朋友圈里,看到了《岁寒宴》的通告单:杀青戏即将开拍,江琮病逝,主演易今明。
这一行字他反复看了三遍,然后让助理把下午的会议,改成了线上接入。
他想看这场戏,亲眼在现场看,就像以前那样。
他已经不是易今明的经纪人,不用带着商业视角,也不必事事有所顾忌。六年前第一次看易今明演戏,他挪不开眼睛,后来事情多了,就再也没有那样纯粹地看过他演戏了。
“各部门复位,再来一条。”杨导发出指令,重新坐回了监视器前。
一个搬着架子的灯光助理从身边经过,宣述退让了半步。
灯光助理匆匆瞥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人的身形有点眼生,但看到他身上的场务马甲和手里拎的电线,便没多想,点了下头就过去了。
整个拍摄现场的工作人员陆续归位,打板声响起,一切杂音都被抽走了。
宣述所站的位置,刚好在A机位的死角,从这里往榻的方向看,能看到易今明整个侧脸。
棚内的灯光调暗了半档,文渊阁屋内笼罩在昏黄的暖光里,和江琮脸上那层蜡黄的病妆融为一体。
江琮倚靠在榻上,身上盖着一床旧得起了毛边的被褥,他的手从被褥下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无力地搭在榻沿上。
那只手的指节,被化妆师用肤蜡做了老年斑,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也用暗色阴影勾勒过,像糊了一层湿透的烂宣纸。
宣述当然认得那只手,他握过无数次。
在妆造的暗斑和青筋之下,易今明的手很干净,只在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
“我死后……”易今明又入戏了。
他原本的声音非常清透,为了演好老年江琮,他把声线挤得沙哑、虚弱,带着将死之人的病气,每个字都是从肺里挤出来的,咬字却清晰。
当他演到:“臣一生……所行之事,不必后人评说。”
宣述的耳朵痒了一下,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卷电线,胶皮被捏得咯吱轻响。
旁边有个场务小姑娘蹲在地上整理道具,听到声响,抬头看了他一眼。
宣述晃神,小心把电线放下,也蹲了下去,假装在清点道具数量。
场务小姑娘收回视线,继续埋头做事。
宣述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
从摄影棚偶遇,到联系沈寄订饭,他以为自己一直掌握着分寸。
靠近一步,退后半步,在易今明看不见的地方瞧他一眼,然后回到自己的轨道上。
可今天他直接走进了易今明的拍摄现场,穿着场务的衣服,站在距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看他演杀青戏。
分寸早就被抛诸脑后了,这算他第一次越界。
“卡!”杨导起身,长舒一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
“这条好!太好了,眼神对了!刚才那遍我总觉得你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有点儿太满,这次空下来了,回看到了自己身上,更孤独。收吧,杀青!”
现场鼓了阵掌,窸窸窣窣聊了起来。
宣述站在人群外围,孤零零的,他又往后退了退。
他把手插进工装马甲的口袋里,指尖碰到口袋底部一个很小的硬物,那是一颗润喉糖,独立包装,薄荷味,好像是原主人落在口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