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攥着薄荷糖,人群簇拥着易今明从榻上坐起来,有人递花,有人递水,还有人举着手机拍照。
易今明笑着,标准的营业微笑,温和又得体,不露出任何破绽。
他低着头,看向怀里向日葵和香槟玫瑰的花束,嘴唇动了动。
易今明说的是:结束了。
宣述很会读唇语,因为每次进组,他和易今明总隔着一段距离。他想知道易今明和别人说了什么,只能这样读出来。
宣述转身,走向了消防通道。
那儿有台自动贩卖机,一直嗡嗡作响,灯管把地面照得发白。
宣述靠在贩卖机旁边的墙上,把口罩往下拉了半寸,深呼吸了两口。
空气里有股灰尘被烤糊的味道,和文渊阁里那种艾草灰的病气比起来,反而更真实自然,也更让他放松。
他掏出手机,给沈寄发了条消息。
「宣述:顺利杀青。」
「沈寄:啊?你人在哪儿?陆导策划会那边你接入了吗?」
宣述已读,但不回,熄灭了手机屏幕。
他重新拉起口罩,刚想走,身边有个工作人员,顺手抬了箱水给他。
“拿去棚里,合完影放那儿让大家分,省得又搬走。”
杀青了,所有人都涌到现场去拍照合影。
宣述抱着水,走不对劲,站着也不是,只好回去现场。
他刚走进棚里,场务组的人大多在往外撤设备,都没注意到多了个拎着水的陌生场务。
他把矿泉水箱放在灯架旁边,正要走,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在喊:
“哎——帮忙递瓶水!”
宣述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没敢回头。
易今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近了一点,“麻烦递瓶水给我,谢谢。”
宣述:“嗯。”
随后他俯下身去,从塑料外包装里,抽了瓶矿泉水出来。另一只手抚住帽檐,他的余光看不到易今明的正脸,只能瞧见他戏服宽大的袖袍。
化了特效妆的手,伸到宣述面前。
宣述背对着他,握住下半截瓶身,默默把瓶子上的标签给撕了下来。
这是他六年来养成的习惯,易今明不喜欢矿泉水瓶上的标签,所以他通常会把标签那面朝向自己,或者整张直接撕掉。
易今明很自然地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说了声:“谢谢。”他正在和摄制组合影,视线从宣述肩前错开。
宣述不打扰,自动退到了人群外面。
他穿过正在拆灯光架的场务组,路过围在一起合影的小演员们,走着把马甲脱了,挂在小臂上,一直到停车场才停下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口罩和帽子摘下来,扔在副驾上,顺便把座椅往后调了些,闭上眼。
没被认出来,他应该松一口气的。
可现在他坐在驾驶位上,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慢慢收紧,然后松开,再收紧,再松开。
易今明刚才很客气,那种礼貌造了一面透明的玻璃墙,把所有人挡在外面,当然也包括他。
宣述倒车,准备离开这里,手机在中控台上亮了一下。
是沈寄的电话,他按了免提。
“上次订的餐一共多少钱?你家前艺人非得转钱。”
宣述愣了一秒,回:“……你随便编个数字吧,杀青宴的蛋糕我也订好了,记得算上。”
“真是无语,你俩净给我找事!”沈寄突然又问,“刚才‘重启心动’策划会接入,陆予庭说你有事不在,下午你到底在哪儿呢?”
宣述说:“在片场,我扮成场务混进去,看了他的杀青戏,他让我递了瓶水。”
沈寄大概用了十秒钟,来消化他这句话里的每一个字。
“他发现了吗?”
“没有。”
沈寄无奈道:“你啊……”
电话挂断,车里剩下导航播报前方路况的电子女声。
宣述看了一眼后视镜。
片场的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缩成一粒微小的亮点。
他想,他家前艺人应该在聚餐了。
这念头一闪而过,宣述刚开到路口,打了一把方向盘,车调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