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今明松懈了精神,抻了抻脖子。
杨导摘下耳机,站起来,片场所有人都等着他给指示。在杨导手底下拍戏,就算一遍过,他也会挑毛病,但这次他在监视器前来回踱了两步,然后开口。
“挺好的,这条过了。”
灯光组的大哥先鼓了两下掌,最后全剧组都在拍手。章子山从地上站起来,道具组赶紧上去帮他解开镣铐。
易今明走出来,站到章子山面前,伸出手。
章子山和他轻握了一下,随即拍了拍他的上臂,说了两个字:“厉害。”
易今明摇了一下头,谦虚道:“是章老师带得好。”
杨导把朴副导演叫到身边,低声交代明天上午杀青戏的机位调整,两人商量了好一阵。
朴副导记完笔记,抬头看向易今明,发现他已经走到候审处外面的回廊里,一个人靠着墙,正在喝水,脸上的妆被汗洇开了一点,化妆师小跑过去补粉。
他还不能卸妆,一会儿有些零碎的镜头需要补拍。
易今明对着吸管抿水,喝完了,合上盖子,望着棚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他在想江琮临死前,最后一场戏的台词:臣一生所行之事,不必后人评说。那时江琮已近花甲之年,他还需要化老年妆。
明天拍完最后一场,就要杀青了。
场务组长开始在通告群里,统计明天到组的时间,道具组的人在清点监斩候审处的道具数量。
易今明补好妆,走到朴副导身边,声音不大:“春生哥,明天剧就杀青了,想给全组订个夜宵,这几个月大家都辛苦了,提前一晚庆祝一下。”
朴副导听完他说,转笔的动作停下,愣了会儿,然后笑了:“哟!易老师有心了,不过你慢了一步,晚饭刚才送到了,你要是想的话,再加份夜宵也不是不行。”
“什么意思?”易今明不解。
“刚有人送了六箱餐盒过来,烧鹅饭配牛肉靓汤,给全组的,说是易老师请的。现在怎么着,本人都还不知道?”朴副导乐呵呵的,打趣道。
“我请的……”易今明眉尾不禁上挑,实话实讲,“我没订过。”
“那还用想,肯定是小沈帮你订的呗。”
朴副导合上笔记本,含含糊糊地说,“刚才就是沈寄打电话给的统筹,说餐到了,让大家趁热吃。统筹在群里喊了一嗓子,现在都在外面领呢。不说了,我也去弄一个,等会儿给那群饿鬼抢没了。”
朴副导刚走,易今明回了趟保姆车,从外套里掏出手机,拨了沈寄的电话。
响了三声,沈寄很快接起来,背景音嘈杂,他大概是在影视公司开会。
“有什么事?”
“你给剧组订了饭?”
沈寄顿了两秒没说话:“……对。”
易今明皱眉:“怎么没提前告诉我?”
沈寄只好说:“忙忘了。”
“钱我直接转你,一共多少?”易今明就是这样,一码归一码,算得门儿清。
沈寄是真头疼,他哪儿知道宣述花了多少钱啊?
“……回头再说,等我忙完手头的活儿,行吧?”他也得问了才知道。
易今明暂时放过了他,说:“行,别再忘了。”
补拍的镜头虽然不多,但很杂,时不时要调整妆面和服饰。
易今明忙到天快黑才正式收工,他卸完妆走出化妆间,看见了地上堆的外卖包装,分别来自两家店。
烧鹅饭是家新开的连锁店,他还没来得及去尝。
另一家叫李记牛肉汤……胃口不好的时候,以前宣述总给他点。
是巧合吗?
易今明在那堆外卖垃圾前,杵成了根电线杆子。
“今天的汤好好喝啊,谢谢易老师!明天杀青顺利!”路过的小场务突然搭话,才把易今明从思绪里拉出来。
“不客气,你们更辛苦。”
易今明觉得自己最近太累了,想多了,是该早点睡。
……
第二天一大早,易今明迎来了江琮的最后一场戏,也是整个剧组的杀青戏。
江琮是先帝托孤的辅臣,少主十岁登基,他一手托起半壁江山。
成为首辅的十年里,他推新政,改革赋税,整吏治、固边防,把国库从亏空两百万两扭成了盈余。他也独断专权,打压异己,在朝堂上把反对他的清流,贬到岭南瘴疠之地。
他既杀贪官,也保贪官,留下贪官一条命,是为了那个人手里攥着的粮道和盐引。
他的脑子和心都太清明了,世间事不存在非黑即白,有些官的忠奸亦无定论。
江琮一生,在烂泥沼里一寸一寸地往前拱,直到膝盖磨穿,衣衫褴褛,所有人都骂他是权臣,奸相,甚至是窃国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