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装S+正剧《岁寒宴》的片场设在北京郊区,易今明在剧里扮演的角色叫江琮,从年少入仕到成为内阁首辅,江琮花了40年。
易今明要经历角色的一生,从少年时期的轻狂,演到中年的沉郁,再到老年的云淡风轻。
接本子到正式开机,已经过去了三年,那时候宣述还在。
他记得宣述把剧本翻完,倒是没直接说这角色适合他。
宣述说:这角色你能演,但演完了别带回家。
易今明当时笑了,说:我又不是体验派。
江琮这个角色,剧本给他的判词只有八个字:救时宰相,毁誉参半。
《岁寒宴》临近杀青,他的档期慢慢空下来,反而更忙了。刚离开创业园的摄影基地,易今明又坐回了剧组化妆室。
他得先把拍摄的妆卸了,再弄戏里的妆造。
“易老师,今天拍完,明天再一天,是不是就要杀青了?”化妆师还是上回那个小姑娘,刚给他卸干净眼妆。
易今明说:“差不多……这几个月辛苦了,大家都起早贪黑的。”
“习惯了,混剧组不就是这样么,能赚到钱就好。”化妆师嘿嘿一笑,顺手给他的脸做了个保湿。
《岁寒宴》是他近年接的唯一一部古装剧,正剧向,历史背景架空,参考了明代中期的官制,剧情聚焦于朝堂权谋,台词半文半白,光是剧本围读就花了大半个月。
他演的内阁首辅江琮,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查贪。
可从上至下,无人称他为清官。
江琮查贪,他也用贪官,甚至会主动给贪官输送利益,换取对方的信任,然后在榨干对方的利用价值之后一网打尽。
朝中清流骂他蛇鼠两端,阉党视他为眼中钉,连皇帝都对他又用又防。他这辈子没有朋友,众叛亲离,临死那日,身边只有一个小太监,还是皇帝派来监视他的。
化妆师动作非常熟练,很快把头套和基础妆面弄好了。
这是易今明在《岁寒宴》的倒数第二场戏,是江琮亲手送同僚上断头台的戏份。
江琮那时候还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官服通体暗红色,补子绣着锦鸡,正二品的规制。美术做服装设计时,刻意把颜色做暗了两个度,远看是朱红,近看近乎于铁锈色,像是被血浸过又干透了。
官服三层衣料叠加,很重,内衬粘了一层细麻,为了撑起正二品的威仪,付出了不透气的代价。
易今明刚穿上戏服,整个人就开始冒汗,化妆师挎着便携化妆包,拿着粉扑守在旁边,随时准备补妆。
副导演朴春生蹲在监视器后面,叼着根能量棒,用牙齿撕扯包装纸,弄得窸窣作响。
他一边嚼,一边对身旁的场务组长说:“今天这条要是三遍过,我给全组买奶茶。”
场务组长白了他一眼:“上次拍‘雪堂对峙’那场戏,你也说三遍过就买,结果两遍就过了,奶茶呢?”
“那次不算,少一遍呢。”
“还能这么算的,这不是玩儿赖么你!”
易今明听着两人拌嘴,站到定好的机位前。
官服压在身上三层,他一走动,肩背不自觉地挺直。官服太重,身体但凡不用力,就会被往下拽,这件官服穿了两个月,早就有肌肉记忆了。
他往场景里一站,眼神沉下来,他就是江琮。
江琮孤身一人立在刑部大牢外候审,半室外场景,青石地面被道具组做旧过,石缝里填了假青苔,阴寒湿滑。
灯光组在栅栏外面架了两盏硬光灯,模拟秋末冬初的日光,白中带冷,斜斜地打进候审处,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锋利的明暗交界线。
易今明刚好站在暗侧,他跟灯光指导提前沟通过。江琮送同僚上断头台,他不会站在亮处。
演江琮同僚的演员叫章子山,四十六七岁,话剧演员出身,在剧组待了三个月,戏份不多但每场都是硬戏。
章子山演的是户部右侍郎曹恪,江琮同年进士,两人曾是至交。曹恪贪墨军饷事发,江琮亲自拟的弹章。今天是曹恪被押解入京的日子,江琮来见他最后一面。
章子山也已经就位了,他穿着灰白色的囚服,囚服上洒了假血迹,手腕上戴着道具镣铐,跪在青石地面上。
他的妆画得比易今明更重,嘴唇干裂起皮,眼窝凹陷,颧骨打了很深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掉了半条命。
“易老师,章老师,咱们先走一遍戏,不用带情绪,先试试走位。”导演杨屹坐在监视器前,手里捏着卷成筒的剧本。
杨屹拍历史正剧出身,圈里人称“杨较真”,对服化道的细节抠得极其严苛。他拍戏有个习惯,重场戏之前必须先走一遍“干戏”,不带情绪不走心,只走位置和调度。
用他的话讲,身体有了记忆,情绪才会流动。
易今明站到破木桌前,章子山跪在他对面三步远的栅栏后面。
两个摄像组各自就位,A机推近景,对着易今明的脸,B机在栅栏外,侧拍章子山的背影,带到易今明的正面关系。
“好,演员都就位了,开始。”杨导发话了。
“曹恪。”易今明随即开口,台词在棚里散开,不带任何感情色彩,但节奏很稳。
章子山低着头,接上:“江御史。”
“你我同年进士,共事十六载,今日……我来送你。”
“送我去断头台?”
台词念完,杨导举起手里的剧本:“位置没问题,B机再往左挪十公分,栅栏阴影别挡住章老师的脸。”
场务跑上去调机位,易今明站在原地看着章子山,两个人在戏外并没有什么私交,但两个月里拍了十几场对手戏,彼此之间已经有了某种不需要说话的默契。
章子山冲他微微点头,易今明也颔首示意。
“易老师,章老师,正式来一条。”杨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过来,“各部门就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