矿泉水就喝了两口,塑料瓶已经被易今明捏凹了一块。
他低头看了一眼捏变形了的瓶子,像个孩子在做鬼脸,他松开手指,把它搁回桌上。
声音的主人从门帘后走了出来,二号棚门口有盏坏了的射灯,那人在灯下止步,棚里的背光勾勒出他的轮廓。
宣述平时穿衬衫,喜欢把衬衫扣子一丝不苟地扣齐,他的头发比去年短了些,衬托得侧脸线条干净利落。
他站姿挺拔,低头正跟一个年轻男孩说话。
那男孩约莫二十三、四岁,身量纤细,脸小得能被巴掌盖住,下颌尖俏,穿着件大了两号的针织开衫,袖口盖过半个手背,看起来好像刚哭过。
宣述偏头过去,对他交代着,嘴唇翕动的幅度很小。
那男孩一边听,一边点头,鼻尖泛着一层薄红。
易今明靠在沙发上,移不开视线。
他不自觉地拿起矿泉水瓶,拧开,又喝了一口。
年轻男孩似乎回句了什么,宣述听完之后点了下头,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毫不敷衍,掌心落在肩头,停了将近一秒才移开。
“易老师!真的不好意思,久等了!”赵摄影师回来得很快,连连道歉。
易今明的眼睫垂下去,停在自己的鞋尖上。
他穿的这双高定皮鞋,造型师在黑色和棕色之间,选择了后者,鞋带系得很规整,他盯了一阵,又抬起眼,表情重新回到营业模式。
易今明回到棚里,坐在衬布前的高脚凳上,双腿交叠,风衣的下摆垂到小腿侧,姿态随意得像在候机,他回道:“没关系,继续吧。”
那瓶矿泉水他还拎在手上,用食指和拇指捏着瓶口处,晃了不下十圈。
“那个……易老师,矿泉水瓶和这个景不太搭。”赵摄影师忍不住提醒道。
“嗯?”易今明才发现自己拿着水,他对旁边的摄影助理说,“麻烦帮我拿一下,谢谢。”
“客气了易老师!”
……
杂志的采访,安排在拍摄结束后,就在同一个棚里。
采访间放置着简易的三人座沙发和两张单人椅,录音笔放在茶几中央,红色的指示灯忽闪忽闪,示意着它已经开启录制了。
文字编辑坐在他对面,翻开了提纲,笑容和气:“易老师,那我们直接从第一个问题开始吧?”
易今明前倾,笑道,“开头就上这个,你们挺狠的。”
编辑保持笑容,没接茬儿,只是说:“如果您觉得不方便回答,我们可以跳过。”
“不用。”
编辑问:“离开原来的公司,是您主动选择的结果吗?如何看待之前的六年?”
易今明回答:“六年是我现有人生的五分之一,它不是结局,是必经之路。”
编辑紧接着问道:“您婚姻状态的变化,是否和您在事业上升期解约有关呢?”
易今明开口的片刻,目光从提纲上移开,转向了录音笔那颗闪烁的小红点,“我是离婚了。”
采访间里静得能听见设备的电流声,文字编辑的笔停在纸上,迟迟不落下去。
“确实是我个人的选择,至于原因,”他的拇指搓过食指侧面,思索答道,“如果结婚六年,都没有被真正看见,那我找不到继续下去的理由。”
文字编辑拿着笔,在纸上摩挲过去,她刚想追问,易今明抬眼,重新对上她的视线,嘴角上扬,露出他练过无数遍的温和微笑:“不过我们还是聊新戏吧。”
疑问卡在喉头,编辑咽了回去,她识趣地同意,顺势翻到下一页的问题。
后半程的采访进行得很顺利,聊新戏的角色,还有和导演的磨合,以及他对反派塑造的理解。
“脸谱化反派的背后,都是没讲清楚的故事。”
易今明这句话,编辑反复划圈,说可以当标题。
聊到最后,编辑还问了一嘴下半年的计划,易今明按沈寄给的框架答了,拍完这部戏之后会休整一段时间,具体看剧本,他不急。
采访结束,易今明到化妆间换回自己的衣服,发胶把头发弄得很硬,棒球帽不好带,他单独戴了只口罩。
他站在走廊尽头等沈寄,身子靠在白墙上,低头看手机,但屏幕上的内容根本没翻过页。
从他这个角度,往左前方看,能看见二号棚门口进进出出的工作人员。
那个年轻男孩刚收工,宣述站在他旁边,两个人正好从棚里出来。
宣述抬头,目光正好扫向走廊。
易今明在那一瞬间低了头,屏幕的光重新亮起,他的拇指在几个app之间来回切换,好像很忙的样子,实际上什么也没看清。
宣述停了几秒没说话,但他一直在往前走,还是朝着出口的方向,就那么径直从易今明面前走了过去,皮鞋踩在地毯上,声音很轻,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易今明意识到人已经走远了,手机放回口袋,又掏出来,他的背始终绷得很紧。
他想起一年前,他们的最后一通电话。
离婚后三个月,易今明在剧组拍夜戏,凌晨三点收工回酒店,手机里躺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你真的觉得离婚就能解决所有问题吗?」
这条短信,他至今没回。
其实他很想回,可揣摩不准宣述的意思,到底是质问,还是求和,亦或是告别?现在他隐约觉得,他都想错了。
“看什么?”
沈寄突然冒了出来,正好瞥见宣述离开的背影,表情变得微妙,他赶紧说:“走吧,车到了,还得赶组呢。”
易今明说:“不是高峰期,来得及。”
保姆车刚驶出创意园,天已经阴了,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憋了一场雨,落又落不下来,闷得慌。
车里安静了半路,沈寄坐在副驾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镜片上,指尖在屏幕上飞速划动,他忽然低声骂了句:“靠。”
“怎么了?”易今明在小憩,晕乎乎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