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不在乎吗?
在乎,但他依然要盯着脚下的路,不可能因为这点儿小事就止步。
江琮的戏服又换了,首辅虽为五品,加衔一品,他身穿一袭绯色官袍,胸前的补子成了仙鹤,是一品文官的规制。
剧组做服装时,有意将官服上的鹤绣得很瘦,瘦到像一只离群的孤鸟,翅膀收紧,尖喙微垂。
和江琮本人一样,位极人臣,却从未真正舒展过。
易今明要拍江琮死的那场戏,他得在老年病妆下躺好几个小时。
剧本里写江琮死在任上,死前三天还在批奏折。
他上的最后一道疏,弹劾吏部侍郎卖官鬻爵,措辞凌厉如刀,每个字的力道,都能击穿正殿高悬的匾额。
写完这道疏,他靠在榻上,对身旁皇帝派来监视他的小太监说:“我死后,弹章会像雪片一样飞进宫里。陛下若念旧情,就把那些折子烧了,若不念……倒也无妨。”
“臣一生,所行之事,不必后人评说……”
说完这句话,江琮半倚着,溘然长逝。
当时研究完剧本,易今明跟导演商量了一下,加了个动作。
江琮闭眼之后,他的手从榻边垂下来,指尖碰到了地上那摞还没批完的奏折。纸页被指尖带起一角,又落回去,又快又轻,像他这辈子做过的大多数事一样,尽力了,但都无疾而终。
场景设置在文渊阁内,榻上铺了一层盖得发旧的被褥,薰炉里的香早就燃尽了,一撮烧过的艾草灰堆在里头,草药味儿熏得整个屋子有股病气。
江琮年纪大了,早已病入膏肓,他的面容枯槁,嘴唇干裂,眼窝深深地陷下去。
易今明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一笔一笔地在他脸上勾勒皱纹,描绘病容。
化妆师偶尔要用到肤蜡塑造皮肉,再将颧骨打上阴影,眼窝加深,嘴唇用遮瑕盖掉血色,最后在额角和下颌线,补了层很薄的蜡黄底妆,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
“易老师,今天的妆面会有点厚,还撑得住吗?”化妆师一边扫阴影一边问。
“保证效果就行。”易今明试着动了动五官,厚重的妆面并未影响表情的变化。
化妆师说:“那肯定的!我尽量处理得轻薄些!”
老年病妆化好,易今明在镜前端详了自己一分钟。
江琮死时才五十八岁,可他大部分头发都白了,皮肉松弛,瘦得宽大的衣裳在他身上直打晃悠。
随后易今明走到文渊阁的场景里,杨导他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圈,然后点了下头,只说了两个字:“就位。”
易今明躺到榻上,调整呼吸,进入一种气若游丝的状态。
场记打板,镜头推进。
江琮如一张半透的陈纸,躺在病榻上,意识已经模糊,他的呼吸很浅,胸腔的起伏极其微弱。
窗外鸟鸣阵阵,和煦春风催动花苞初绽,然而春意隔着文渊阁的窗棂,始终进不到屋内。江琮撩动眼皮,开了半扇眼帘,眼神已然无法聚焦。
杨导指挥摄影把镜头推近,取景框内是他面部的特写。
他的瞳孔在散射光下微微收缩,嘴唇翕动,他很想说话,口中却发不出声音。
杨导面色严肃,盯着监视器,没说停。
易今明保持着萎靡的状态,双唇抿成一条线,透着死气的青白色,从他脸上一层层地渗出来。
他的五官像被无数条悬丝牵扯着,从眼珠无意识地转动,到喉头鼓动的吞音,整个过程大概演了二十秒。
这段时间里,他一次眼都没眨,即便眼球早就干涩得发疼,但他硬撑着半睁。
江琮咽气的时候,是睁着眼的。
剧本里写着:目视上方,若有所望。
可江琮到底在望着什么东西,剧本并未留下只言片语。
剧本围读的那段时间,为此,杨导特地问过易今明的理解,易今明想了很久,说:“江琮在看自己的一生,每个人到死,终究只会有自己陪着自己。”
杨导砸吧了一下嘴,看着易今明,目光先是审视,再到理解,然后他合上剧本说:“就按你脑子里的理解演,先试一遍,有什么问题,现场调整。”
现在易今明正躺在文渊阁的榻上,江琮要死了,他面朝房梁的方向,井格平棊把丑陋的横梁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视线略过彩绘叠晕的团莲,虚无盯着莲瓣上密集的虫眼。
他看着那些虫眼,脑子里却浮现出另一双眼睛,宣述不解的双眼。
离婚那天,宣述在家门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玄关昏暗的射灯照在他跟前,然后他转身,推着行李箱走出家门,很轻地将门合上。
“卡!”
杨导突然喊卡,把易今明拽出戏来。
“……感觉不太对,你是按照围读时的理解在演吗?”
杨导摸了摸下巴,把刚才拍的那一条,倒回去又看了一遍,在江琮的特写处按了暂停,“你说他在回望自己,这眼神,感情太浓了,像在看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