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机场大厅，一阵冷风吹来。叶雯今天非常豪横，回去直接走到皇冠面前。司机大哥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正靠着车门上抽烟。一瞧见江海和叶雯停在车前，眼睛立马亮了。师傅极有眼力见儿，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脚尖一碾，麻利地拉开后备箱，紧走两步迎上来就要接行李。

别的不说，就是眼前两人这身行头，哪怕不看脸，都知道不是一般人。何况两人脸还长得那么好，走在街上就跟那港城明星似的。

“呦，二位回城？来来来，这种力气活儿哪能让您二位动手，我来！”

师傅热情地先接过江海手里的行李箱。他看着箱子好像不是特别大，只是看上去挺高档的，没怎么当回事，单手抓住提手，猛地用劲一提。没想到这箱子真是超乎想象的重，一通操作下来，竟然纹丝不动。师傅没什么防备，差点闪到腰。

“霍！”师傅踉跄了一步，一脸不可思议地盯着那银箱子：“同志，您这箱子看着不大，怎么这么压手！”

那是江海带回来的便携工具仪器、给叶雯的礼物，还有一些平日的手稿资料、专业书籍。分量自然不轻。

“师傅，要不我来帮……”叶雯刚想上前，她的手刚伸出去一半，就被一道深灰色的身影挡住了。

只见江海微微俯身，自然地挡在叶雯面前，手也握上了箱子的提手，因为用力，手上的青筋暴起。

“起！”江海干脆利落地和司机师傅一起把箱子抬进了皇冠车的后备箱深处，稳稳当当。

司机师傅揉揉老腰，竖起大拇指：“看着您斯斯文文是个坐办公室的，这手劲儿，真不错！”

江海笑了笑，却没多解释什么。叶雯还站在原地，眼睛盯着他的右手。

看着她那副愣神的模样，江海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只是用右手护住车顶框：“上车吧，叶同志。”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声。皇冠车到底是高档货，座椅是软和的丝绒面，发动机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车子平稳地滑入机场路。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一闪而过。红底白字，写着“三洋电机”几个大字，旁边还画着一台造型夸张的双卡录音机。那是国门初开时，最早闯入人们视野的洋货。

“路变宽了。”江海突然开了口。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那个迅速后退的广告牌上，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叶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嗯，去年刚修的。为了迎国庆，这一片的绿化带也拓宽了不少。现在的北城，一个月一个样，稍微少出门几天，回来可能就不认路了。”

对话客套得近乎有些疏离。就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同事见面后的寒暄。

司机师傅显然是个典型的“侃爷”，听到他们的聊天，一边熟练地换挡，一边透过后视镜打量着后座的这两位。

“二位是刚从国外回来吧？这气质，真没得挑。”

“这位大姐……哦不，这女同志，长得真跟那挂历上的港星似的。还有您身上这套衣服，嚯，这一看就是外国货，友谊商店都不一定有这版型。”

江海靠在椅背上，神态放松：“师傅好眼力，刚从西德回来。”

“西德？那是好地方啊！听说那边儿造的汽车，那钢板厚得能撞墙！”师傅一听来了劲，话匣子彻底打开了：“您是不知道，这两年咱北城变化也大着呢。虽说比不上外国，但您瞅瞅这路边，广告牌子立起来了，大姑娘小媳妇儿也敢穿红裙子了。”

车子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师傅指了指，特意压低了声音说：“不过啊，这物价涨得也是邪乎。以前拿十块钱能过半个月，现在？去趟菜市场就没了。彩电票、冰箱票，那更是金贵得要命，黑市上都炒翻天了。”

说到这儿，师傅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羡慕：“最近中关村那边出了不少倒爷，倒腾点电子元件就能发大财。听说有的一个月能挣这个数！”

师傅伸出一只手，比划了个“八”字。

叶雯挑了挑眉。两年前，遇到这种话痨司机，江海大约只会闭目养神，或是礼貌却疏离地嗯两声。没想到出去两年，反倒染上了几分烟火气。

谁知道江海突然开口道：“价格双轨制刚开放不久，倒爷多是正常的，不过电子元件这东西，也倒腾不长久，肯定不如您开车稳妥。”

司机大哥一听乐了，只夸读书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叶雯有些惊讶地转过头看他。侧逆光里，江海的侧脸线条冷峻分明。他明明离开了两年，可是对华国的形式竟然没有半点生疏，反而还变得比以前更加健谈。

等红灯时，似乎是察觉到了叶雯的注视，江海微微侧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玩味，准确地捕捉到了她的视线。他没有说话，只是那只放在膝盖上的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下。

司机师傅是个急脾气，绿灯后一脚油门下去，紧接着就是一个利落的左转弯。巨大的惯性让后座的两人身形都不由自主地晃了晃。本来两人之间隔着大半个人的距离，这么一晃，江海的手一下子覆住了叶雯的手背。

前排的司机大哥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倒爷的事儿。后面座位上，江海的手不但没有松开，反而稍微收紧了几分力道。

叶雯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身边的男人。这就是那个两年前还要她像哄小孩一样哄着的书呆子？她试着抽了一下，没有抽得动。似乎是察觉出她的意图，他带着薄茧的指腹，竟然顺着她掌心的纹路，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

这人胆子倒是肥了不少！

然而，江海依然一脸的一本正经。仿佛刚才那个在车后座把她的手扣住还坏心眼地挠了一下的“流氓行径”，根本不是他干的。只那只扣着她的手，力道却丝毫没松。

司机师傅这会也说累了歇了嘴，随手拧开了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播着评书。他跟着评书的节奏，哼哼唧唧地晃着脑袋。

车子驶过树荫，斑驳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明明灭灭。叶雯不再挣扎，她任由那只大手握着，身子也不着痕迹地往中间挪了挪。

两人之间那个能塞进半个人的距离，在这一抓一挠之间，悄无声息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