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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冠车稳稳地停在了老槐树胡同的西口。
这一片儿住的都是老街坊,平日里进出的多是自行车,冷不丁开进来这么一辆银光闪闪的高级轿车,连在那棵秃了叶子的老槐树下趴着的黄狗都惊得站了起来。
“一共是二十九块五毛。”司机师傅停了车,扭头报了个价。
叶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三张大团结递过去,“司机大哥,不用找了。谢谢”
司机师傅接过钱,高兴地道谢。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女同志两眼。这年头,坐皇冠不眨眼,还能给小费,这外国回来的,就是不一样。
两人下了车。江海提着两个箱子,叶雯走在他身侧。
住在胡同口的韩大妈正端着簸箕出来倒煤渣,一抬头,正好看见这辆锃亮的皇冠车屁股。她原本是想看个热闹,嘴里的瓜子皮还没吐干净,眼神就定住了。
叶雯这丫头越来越气派了,她边上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这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洋派大衣,那身板挺拔得像是一棵松树。他手里提着两个一看就死沉的大箱子,走起路来步步生风。
江海似乎察觉到了视线,侧过头,对着愣在原地的韩大妈微微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子里,韩大妈手里的簸箕还没放下,依然张着嘴巴,半天憋出一句:“那是断了手的小江师傅?这哪是治病去了,这是换了个人回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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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院子,顾婆婆正在院子里收晾晒的柿饼,听见动静一回头,手里的笸箩差点没拿住。
“哎呦!是小海吗?”
老人颤颤巍巍地迎上来,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紧紧地黏在了江海那只右手上。
江海立刻放下箱子,摘下手套,把手递了过去:“婆婆,是我,我回来了。”
顾婆婆那双满是褶皱的手,捧着江海温热有力的手掌,反反复复地摸着。摸到了骨头,摸到了肉。
“好!好了就好,好了就好啊……”老人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往下淌,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又哭又笑。
等情绪平复下来,她看到站在一旁眼眶微红的叶雯,立马把笸箩往咯吱窝一夹:“你们聊,你们聊。我去食品商店割二斤肉,今晚咱们包饺子!”
说完,老太太脚底生风一般,把这一方小小的院子,完完整整地留给了这对久别的小夫妻。
回到东厢房后,江海把那个银色箱子搁在叶雯房间地上,这是他离开时,两人的新房。
还没来得及看一下这间离开了两年的屋子,叶雯已经走到江海面前,视线落在了他的右手上。
江海无奈地笑了笑,像是个等待家长检查作业的孩子,乖乖地把手伸平,摊开在叶雯的眼皮子底下。
“看吧,都是德国大夫的手艺。”
这是叶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清晰地看到这只“重生”的手。不再是那种令人心碎的黑紫色,也不再是畸形地蜷缩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上带着薄薄的茧,这是无数次复健努力的结果。
只是在手背和手腕连接的地方,几道蜿蜒的粉白色疤痕像蜈蚣一样爬着,在周围健康的肤色映衬下,显得有些狰狞。那是为了接驳神经,把皮肉切开又缝合的痕迹。
叶雯不敢想象他在那边的手术台上遭了多少罪,也不知道那些个独自忍痛的深夜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她慢慢伸出指尖。指腹轻轻地落在手腕那道最长的疤痕上,沿着那凸起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抚摸过去。有点硬,有点凉。
“疼吗?”她轻声问。
江海看着低头抚摸他伤疤的女人。看着她颤动的睫毛,看着她眼底那快要溢出来的心疼。
这两年在异国他乡所有的痛苦、坚持、焦虑,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这几道疤算什么?
“不疼。”下一秒,他没再给她伤感的机会。那只满是疤痕的右手猛地用力,扣住叶雯的腰,顺势往怀里一拉。
“唔……”叶雯一声惊呼还没出口,整个人就已经撞进了一个坚硬滚烫的怀抱。
江海低着头,下巴死死地抵在她的颈窝处,双臂收紧,再收紧。那个在机场大厅里被克制的拥抱,那个在出租车后座被压抑的牵手,终于在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了。
他抱得那样紧,似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从此再也不分开。
“叶雯,我终于回家了。”他深深吸了一口她发间的香气,满足地喟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