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处长，这包里装的是资料和工具。”江海忽略他的阴阳怪气，把包放到了郑教授的办公桌上，从里面取出一个厚实的档案袋。封口处盖着国外实验室的章。

他指了指那个红色的火漆印：“老师，这是我这两年在实验室参与的所有项目的记录，以及，我根据技术路径，整理出来国内工艺改进的可行性报告。这是以学术交流备忘录名义申报的非涉密教学资料，海关那边特批放行的。”

郑教授原本还在擦拭眼角的湿润，一听江海这话，眼神瞬间亮了。他连忙走过去，打开文件袋。

第一页，德文原版标题下面，是江海用红笔标注的中文注释。办公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刘处长有些尴尬地站在一旁，他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看得出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参数和图纸非同小可。

整整十分钟，郑教授一句话没说，只有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翻到最后一页时，老人的手都在抖。那是激动，是震撼。现在的国内的半导体行业，还在苦苦摸索着微米级的门槛，而江海带回来的这份资料，直接指向了亚微米级，那是西方国家对华严密封锁的技术禁区。

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报告。而是一条捷径。一条让国家半导体少走五年、甚至十年弯路的捷径。

郑老擦了擦他的老花镜，重新戴上。再抬头时，那双原本老得有些浑浊的眼睛里，现出令人肃然起敬的锋芒。

“老刘。所里今年不是有三个重点项目的名额吗？其他的我不管，但那个亚微米级光刻工艺研究项目，一定要立刻立项。郑教授放下手里的资料，“这个项目就给江海负责，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刘处长脸色一变，“老郑，这不合规矩吧？江海同志刚回来，审查还没做。”

郑教授冷笑一声，指着桌上的资料：“这是咱们花钱都买不到的技术，这是最好的审查。不用耽误时间了，我会给上头写申请和情况说明。我这张老脸亲自出面解释。”

说完，老人转过头，看着眼前这个得意门生。“江海！这个组长，你来当。”这是命令，也是托付。

江海看着老人那双闪着光的眼睛，他知道这个“组长”意味着什么，那是巨大的责任，也是他在这个所里安身立命的战场。

“好！”江海挺直了脊背。

一旁的刘处长张了张嘴，看着那一沓资料，最终还是把那句“可是……”咽回了肚子里。

—

结束最后一节街道挂靠企业的调研，叶雯抬起腕表看了下时间，指针刚过四点。

深秋的傍晚，风里也带着凉意。街道办事处门口，几个等着办营业执照的个体户，正凑在一起热聊着，说哪个款式的电子表最紧俏，邓丽君又有新歌出来了。这是到处是机遇，却也到处都躁动的年代。

叶雯原本打算回部里写报告，可走到公交站牌下，看着那辆开往研究所方向的公交车缓缓进站，她鬼使神差地改了主意。

车上人不多，她挑了个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杨树飞快倒退着。上一次走这条路，还是两年多前，她一次次来这里帮江海办理出国手续，那时候，经常是她自己一个人蹬着自行车往返。

到站下车后，叶雯没有跟着一起登记，而是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下。

门卫老张正捧着收音机听评书，一抬头看见叶雯，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立马笑成了一朵花：“哟，是小叶吧？来等小江下班啊？”老张记性真不错，两年多没见还是一眼认出了叶雯，实在是这个姑娘和小江那小伙子长得太突出了，就像那戏文里唱的那样，“郎才女貌”“天生一对”。

“张师傅。”叶雯笑着递过去一把刚在路边买的炒栗子，“路过，顺道过来的。”

话音刚落，大院深处传来一阵急促的电铃声，下班铃敲响了。

张师傅没空寒暄，赶着去把那铁栅栏门拉开。很快，人潮洪流伴随着清脆的车铃声涌了出来。

叶雯站在树影里，视线穿过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人。

江海推着自行车走着，身边围绕了七八个穿着中山装的人。那些人看上去年纪都比他要大，有的头发都白了，看起来就是所里的老资格。

那些人正神情专注地听着江海说什么，时不时点头，一脸赞同。有个年纪稍长、穿藏蓝色工装的领导，甚至还激动地拍了拍江海的肩膀。

而江海在那一群人中，神色礼貌却也从容，虽露锋芒，但又沉稳如山。

似乎是心有所感。正在侧身回答问题的江海，突然抬眼朝这边看来。隔着涌动的人潮，在落叶纷飞的傍晚，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原本围着他的人群仿佛自动成了背景。江海原本严肃冷峻的脸上，迅速扬起真正放松的笑脸。他甚至没顾上跟身边的同事们客套，只是匆匆打了个招呼，就推着车，加快脚步穿过人群，朝着叶雯的方向走来。

“怎么过来了？”他在她面前停下，深邃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夕阳，还有藏不住的惊喜：“不是说好了，下班我去接你吗？”

叶雯没说话，眉眼弯弯地笑了：“想你了，就过来咯。”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后交叠在一起，投在身后的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