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宾馆的服务人员确认后，这人就是大卫·博世先生。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穿着白衬衫，领带结打得一丝不苟，深灰色的西装放在一旁，正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资料，面前的那杯咖啡似乎一口还没动过。他的旁边坐着一位金发碧眼的年轻助理。
就在刚才，苏省丝绸厂的两名代表被这位助理礼貌地“请”走了。
“这样的效率，简直是浪费时间。”大卫还在研究着手里的资料，头也没抬地和旁边助理说，语气里是难掩的刻薄。
这几天，他见了很多东方的官员。这些人思想保守，有些人的英语也不太流畅。他们一味地强调丝绸在这个国家的历史。但是问到一些专业问题的时候，没几个人能答得出来。
李东升站在叶雯身后，低头看了看自己为了这趟出差特意准备的西装。突然觉得衣服好像不太合身，在这奢华的西餐厅，有些局促，也有点寒酸。
“叶雯，要不，咱们再把资料对一下？”李东升觉得自己有点紧张，忍不住小声对走在最前面的人说，虽然这个资料他们在北城已经看得滚瓜烂熟了。
林玉芝更是夸张，她紧紧抿着嘴，避开那些金发碧眼的外商投来的目光，小声咕哝：“这些老外，咱们部里的介绍信，他能认吗？”
此刻人们，在心中给予了外商过高的地位。他们是代表着先进、富裕、且无法企及的发达世界的符号。
叶雯回头给他们俩一个安抚的眼神，不着痕迹地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径直迈了过去。李东升还在犹豫要不要递介绍信，叶雯已经走到了桌边。她的目光落在大卫的桌上，那儿放着一小段被剪断的生丝纱线。那丝线的颜色似乎不太自然。
大卫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手中的资料上，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叶雯他们的到来，被他和助理当成了又一次打扰。
“你好，博世先生，您对桌上这个生丝的级别不满意吧？”还没等站起来的年轻助理说话，叶雯开口便是一口流利的英语，她没着急做自我介绍，只是看着桌上的那块剪断的生丝，直接进入主题。
“这些应该是纱支的条干不匀，原料挑选上不够严格，缫丝的工序也不到位。”
大卫·博世闻言，目光这才从手中的资料移开，正眼看向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中国年轻女性。
浅色衬衫，黑色西裤，干净利落的马尾，眼神没有丝毫的拘谨与讨好，说出的话更是专业，直接指出他心底关于这块布的评价。
“你懂丝绸？”大卫眯起眼睛，身体微微前倾。
“应该是懂一些。”叶雯微微一笑，直接笃定地说：“博世先生，您好，我是外经贸欧美部的叶雯，今天由我和同事来跟您沟通一下贵公司询盘的事情。”
“你需要十六姆米重磅双绉，强捻工艺，需要最顶级的生丝底料来做。因为您既要面料的垂坠感，又要它保留骨感。如果这个合格的话，您还需要一批生丝原料。”
叶雯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单词，精准地复述了大卫此次来华国的目的。
大卫站起来，跟叶雯握手后，亲自动手帮她拉开了他对面的那个空座位的椅子。那个位置，之前还没有任何一个中国代表坐上去过。
“请坐，叶小姐。”
站在两米开外的李东升和林玉芝，看傻了眼。刚才那个傲慢到有些无礼的外国人，现在竟然在给叶雯挪椅子？
“谢谢。”
叶雯用中文低声回了一句，然后大方落座。并招呼李东升和林玉芝过来，给大卫先生做了个简单的介绍。很快就进入了今天的主题。
她并没有急着掏资料：“在谈合作之前，我想先纠正您一个观点。刚才那个样品之所以糟糕，不是因为中国的丝绸不好，而是您找错了方向。”
大卫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哦？”
“我们肯定是有最顶级的原料，直接跟您接触的人可能对于您的要求不够明确，刚刚您看的那生丝样品，甚至还不够三A级别。”叶雯淡淡地解释：“今天我正好带了好的样品过来，这就是最顶级的生丝做的，甚至可以达到五A级别。”
“五A？你们的机器怎么可能稳定产出这种等级？连日本人都不能保证做得到！”这位英国绅士不自觉将疑惑脱口而出，推了推眼镜：
“叶小姐，我在横滨见过日本国的白雪级生丝。虽然你们的产量上来了，但在精细度上，恕我直言，哪怕是苏省最好的厂，离他们神户的标准还有距离。”
“博世先生，您提到的日本生丝确实精细，那是工业化的产物。但您有没有发现，日本丝虽然标准够了，却手感上总是少点东西，因为他们过度追求机器效率，伤了丝胶。”叶雯不卑不亢地解释道。
“对于有五A标准的要求，我们也自然有办法实现。调整机器的工艺和参数，生产一吨您要的那种标准的生丝，需要耗费生产两吨三A级生丝的时间和成本。”
她边说边从包里拿出样品递过去。
“这批货，我们精选出今年最好的头批春茧，这种茧层厚度比普通的要高出接近五成。您可以看一下，看看这个生丝的匀度、洁净度、耐摩擦程度，还有韧性。是不是您市场上从没见到的？”
“另外，您可以看一下成品。”叶雯又取出一块成品双绉面料，这是苏省第二丝绸厂特制出来的，出发前才拿到的样品：“您可以摸一摸。我相信这个品质没有人会不满意。”
大卫的眼神微微一动。他重新拿起那块面料，这一次，他用手指反复摩挲着，感受那种既顺滑又有筋骨的触感。确实，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这种质感的丝绸，他在日本货上很少摸到。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不会轻易被几句话忽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