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小姐，样品确实惊艳。”

大卫身体后仰，眼神瞬间变得犀利如鹰：“但据我所知，你们国家的工厂有个通病，样品是金子，大货是沙子。你现在给我的这个级别的产品，不代表送到我伦敦仓库的大货也是一样。一旦上了流水线，工人一急，质量就会失控。这个风险，我冒不起。”

坐在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东升手心已经跟着冒汗了。这涉及工厂管理，外贸部的人哪管得了工厂怎么干？这怎么接？

叶雯却不慌不忙地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表格。纸张有点发黄，上面的字迹是用老式打字机一个个敲上去的。

“博世先生，”叶雯将表格轻轻推到大卫面前，手指点在中间的一栏数据上：“这不是普通的国标对照表。这是我为这批订单专门制定的生产工艺流程书。我已经和工厂确认过，如果您确认价格并且下大货，您的这批货，将全部采用定人、定机、定原料的模式，所有的流程全部锁定，并且发货前会做全检。”

大卫愣了一下，拿起那张纸。那张纸上工艺参数、原料产地、甚至连机台转速都标得清清楚楚。这个年代，这张密密麻麻的手打表格，本身就代表着一种令人咋舌的专业与诚意。

他眼底的挑剔终于消散了一些，“准备得不错，至少在文件和样品上，你非常专业。”

“既然质量标准没问题，那我们谈谈钱。”大卫摘下眼镜，一边擦拭一边说道，“FOB条款，但我要求在你们报价的基础上，下调5%。”

“不可能。”

叶雯回答得太快，太干脆，以至于一直没敢出声的林玉芝他们两个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大卫的动作停住了，脸色沉了下来：“叶小姐，现在的行情是买方市场。据我所知，苏省的进出口公司愿意降价百分之八。”

“那是苏省的公司，不是我们。”叶雯依旧坐的笔直，说出的话也没有丝毫让步：“博世先生，您应该还没来得及看昨晚的电传吧？横滨的生丝期货市场，受这一季倒春寒气候影响，生丝指数已经连续三天上涨。减产已成定局，在这个节点降价百分之五，那是违背市场规律的。这笔买卖，我们不可能会批准。”

大卫盯着她看了好几秒，他想看看眼前这个年轻的女孩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而叶雯没有躲闪，迎上大卫的目光，眼神清亮坦荡。

片刻的对峙后，叶雯语气缓和了一些，给出了甜枣：“我说的那个涨幅，您随时可以去查看。不过，价格虽然不能动。但是，博世先生，如果您今天签下这份意向书，我可以给您两个哪怕是日本人也给不了的条件。”

大卫没有说话，眼神示意叶雯继续说下去。

叶雯拿出笔，在笔记本上边写边说：“第一，优先排产。您的单子，我会盯着工厂插队生产，保证春交会结束前发货，帮您抢占这一波涨价前的市场。

“第二。做全检。等你们验收合格后我们再安排发货。”

全检。在这个年代，是对自己产品的绝对自信。

大卫·博世沉默了。眼前这个中国年轻女性，她身上没有那种令他头疼的官僚气，也没有那种盲目的自卑。她懂技术，懂行情，更懂怎么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

“哈哈哈哈！”大卫突然大笑起来。那笑声爽朗，打破了咖啡桌上紧绷的气氛。

“叶，你真是一个……”大卫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Well, Miss Ye, you have made a very convincing case.”

他收起了最初那种轻蔑，端起桌上的银质咖啡壶，亲自给叶雯那个空瓷杯里续上了热咖啡：“我不得不承认，你是我这趟东方之行遇到最专业、也最寸步不让的对手。”

放下咖啡壶，大卫拉开公文包，抽出一份厚厚的采购意向书草案。他拧开手中的派克金笔，在价格那一栏，干脆利落地填上了叶雯坚持的原价。

“不降价。但我要求把广交会前发第一批货和出厂全检、不合格拒收这两条条款写入合同。当然我们也会有明确的品质要求和公差范围，不会随意取消。”

大卫合上笔帽，将那份草拟文件和派克笔一起推到叶雯面前，

“叶小姐。只要你们代表团盖好章，我立刻让伦敦的银行开出不可撤销信用证。”

李东升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份全英文的意向草案，激动得喉结上下滚了滚。一百万美金的订单，一分钱都没降！这趟广交会他们可真是立了大功了！

但叶雯看着推到面前的金笔，眼神没有丝毫被巨额美金冲昏的慌乱，从容地笑了笑：

“博世先生，我们部里负责统筹与谈判，但这份正式的涉外商业合同，必须由生产执行方，也就是苏省丝绸进出口公司签字盖章。”

大卫抬手看了一眼腕表，眉头微挑：“叶小姐，我的行程很紧。后天下午四点，我要飞香港见另外两个日本供货商。我只在这里再等四十八小时。”

“四十八小时内，如果看不到你们盖章生效的正式合同，这份意向自动作废。”

叶雯坦然收起那份草案，迎上他的目光：“四十八小时足够了。博世先生，预祝我们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