宾馆高档的玻璃门在身后合上，羊城湿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糊了人一脸。

刚出了冷气房，叶雯一行人还不太适应。李东升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额头上的汗直往下冒，一出门就开始扯领带。

“叶雯，只有两天时间，真的能盖好章吗？”林玉芝语气里掩不住的担忧。旁边的李东升一边拦出租车一边应和说：“是啊！按照惯例，光是省厅批复都得要个两三天。张处长这会儿应该和苏省二厂的王厂长在一起，咱们赶紧去跟他们碰头。说不定能特事特办。”

“没办法，只能硬试了。”叶雯攥紧了手里的资料，坐进了刚停在眼前的一辆红色出租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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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经贸部驻羊城的办事处，在一栋老式灰砖楼里。完全不同于刚刚宾馆的奢华，这里处处透露简朴的气质。头顶上铁皮吊扇“吱吱呀呀”地转动着，带来一阵阵热气。

叶雯敲开张处长临时办公室的门时，里面烟雾缭绕。

张处长衬衫的领口敞着，手里拿着把蒲扇，正和坐在沙发上的一个微胖中年男人急促地交谈。那是苏省第一丝绸厂的王厂长，这次春交会丝绸商品的供货主力。

“小叶回来了？”张处长停下扇子，眼神里透着焦灼的期待，“那个英国佬怎么说？”

“处长，单子谈下来了。一百万美金，FOB全价，一分没降。”

叶雯走到桌前，将手里的意向书、草拟合同还有她在出租车上手写的中文摘要一起放在办公桌上。

王厂长手里那根刚点燃的红塔山掉在了烟灰缸边上。他猛地站了起来：“全价？一百万美金？！小叶同志，你没说错吧？”

连一向稳重的张处长也快速抓起那张中文摘要，快速扫了两眼。

“好！好啊！”张处长激动得一拍桌子，脸泛红光，“小叶，你们三个小同志这次可是立了大功了！老王，这单子如果落到你们厂，今年你们省厅的外汇任务直接就超额了！”

“那是那是！”王厂长搓着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凑过去看合同，“还是部里的同志有本事！这单子我们厂接了，我这就给厂里发电报……”

“王厂长，您先别急。”

叶雯手指轻轻压在那页中文摘要的下半部分：“英国人同意全价，但也加了两个死条款。如果不答应，后天下午，他直接飞香港找日本人。”

“什么条款？”张处长和王厂长齐齐看向叶雯。

“第一，这单货必须插队排产，保证在广交会结束前发第一批货。”叶雯站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不疾不徐地解释：

“第二，发货前，必须接受国际标准全检验货。抽检不合格，对方拒收，我们收不到一分钱。”

话音刚落，办公室里刚才还因为“一百万美金全价”而火热的气氛，仿佛一下子像被泼了盆冰水那么冷。

王厂长手里那根红塔山烧到了烟屁股，烫了手。

他猛地哆嗦了一下，脸上的肉也跟着抖了一抖。按灭烟头后，他缩回了原本正要去拿意向书的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插队排产？”王厂长扯了扯紧绷的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满脸的无奈：“小叶啊，你们天天坐在办公室，不懂咱们底下厂子的难。现在厂里几百台机器连轴转，都在赶国家计划的任务，是要发到到苏国的双绉。这是纺织部年初就下达的死命令了！所以哪儿还有空隙插队哦！”

他端起桌上已经凉了的茶缸，猛灌一口后又继续说：“就算我豁出去老脸，去跟求爷爷告奶奶把二分厂的机器匀来一些。那第二个条件呢？要全检，不合格还要就拒收。张处长，您给评评理，咱们厂这么多年，哪个出口订单不是是凭着咱们自己的商检单就放行的？“

王厂长越说越激动：“这批货还要最顶级的头茬春茧，那原料就是天文数字。工人也是人，总有什么打盹的时候，万一到时候次品率超过他们那个什么爱思杰爱思标准，这整批货拒收，一分外汇没有，那算谁呢？这么大的金额，可是严重的国有资产流失！要是真出了事，上面追责下来，是我老王去吃牢饭，还是省厅的领导来担这口大黑锅？这个字，我今天就是把手剁了也不敢签！我们省厅的领导，也绝不敢擅自盖这个章！”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得让人心慌。

张处长坐在办公桌后头，脸色阴晴不定。他当然知道王厂长的顾虑全是掏心窝子的大实话。一百万美金的诱惑确实足够大，但这顶“国有资产流失”的大帽子，能直接把人压死。他不甘心，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王厂长，我既然敢答应大卫，账自然是替您算过的。”叶雯等王厂长抱怨完才开了口。

她没有去和王厂长争辩国际标准到底对不对，而是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掏出自己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轻轻推到了茶几上。

“排产问题，上个月我们去你们厂里调研的时候，我查过你们这个季度的排班计划单。”叶雯的手指点在她自己画的表格上，“分派给您工厂的苏国双绉真丝，实际交货期是下个月的月底。大卫的订单合同上写明了，第一批先出两万米就可以。只要您把二分厂那三十台新进口的自动扫缫丝机腾出来，日夜赶工，十天左右就能交货。之后您让一车间的熟练工加几个大夜班，苏国的进度完全能卡着死线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