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本子上面专业的工时核算、机台产能。他怎么也没料到，一个部里派下来的年轻女同志，竟然把他们厂的家底摸得这么透？

“那…那全检的风险呢？”王厂长咽了口唾沫，原本激动的大嗓门，不知不觉弱了下来。

“这笔单子要求虽然高，但是王厂长，您也出口这么多产品了，这次外商给的单价比以往高了至少百分之三十了吧？”叶雯非常笃定：

“而且咱们退一万步讲。就算大货真的上了流水线，有部分达不到大卫的标准，那些用的是顶级的春茧，出厂也绝对是一等一的好丝。”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道：“这种成色的重磅双绉，属于紧俏的物资。就算老外不要，咱们直接拉回北城，或者送去沪上的友谊商店、第一百货。国内那些高级服装厂、定做单位，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拿着批条排着队来抢？转成内销，照样能卖上天价！我们损失的，最多只是大卫合同里承诺的那部分外汇溢价，本金却是一分都不会少。”

“既然没赔钱，货还在，这怎么能叫国有资产流失呢？”

王厂长听得眼睛都直了，脑子里飞速地拨着算盘珠子。

半晌，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被狂喜取代：“对啊！这么高要求的订单，我们还没尝试过。小叶，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这账算得，等于这订单是老外在拿钱给咱们试错啊！”

“老王，这下你没顾虑了吧？”张处长一把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激动得声音都在发颤，“我这就给你们省的李厅长打长途！这一定能批！”

他用力摇了两下电话的手柄，拿起沉重的胶木听筒：“喂！总机吗？给我接长途！苏省外经贸厅，加急！”

等待接线的两分钟里，屋里没人说话，但是气温仿佛越来越高了。张处长拿着话筒的手心里全是汗。

“喂？李厅长吗？我是部里的老张啊！”电话终于接通，张处长直接进入主题：“对，我们在羊城！有个十万火急的情况，我们这儿有个一百万美金的单子……对！全价！”

叶雯站在一旁，看着张处长红光满面地对着话筒汇报。从订单的数额，到叶雯的排产计划，再到出口转内销的风险兜底，张处长仔细地解释着。

电话那头的李厅长显然也被这个天降的政绩砸晕了，声音大得连站在一旁的李东升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好！好啊！你们部里同志这个方案做得非常扎实！今年省里的任务算是提前交卷了！”

张处赶紧趁热打铁，“那李厅长，英国佬那边是个急性子，只给四十八小时。您看省厅能不能赶紧把用印授权批文，通过机要传真发到我们办事处？我们好拿着文件，赶紧去你们办事处把正式合同的章给盖了！”

然而，电话那头，刚刚还兴奋的声音，突然卡了一下。伴随着一阵刺耳的静电杂音，李厅长的声音这才穿了过来，带着几分谨慎与无奈：“张处啊，授权批文没问题。但是小叶这方案里，涉及到更改国家计划内生产任务，要暂停苏国的订单，而且还引入了外资第三方检验机构。”

李厅长在那头重重地叹了口气：“按上个月部里刚下发的红头文件，这种跨计划、跨部门的涉外特批合同，不能光我们外经贸厅一家盖章说了算。”

张处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那还需要谁盖章？”

“要三处联批才行。得我们外经贸厅、省纺织工业局，还有省外汇管理局。三家的一把手联合开会，签字画押，在批文上盖上三个大印，才具备效力。”

“那就赶紧联批啊！这可是一百万的现汇，特事特办嘛！”张处长急得满头大汗，左手已经拿起桌上的蒲扇拼命扇风。

“外管局的老刘没问题，他在局里。可是……”李厅长顿了顿，“纺织局的赵局长，昨天刚带队去北京参加全国轻工业展销会了，下周二才回来。这涉外合同的专用章，锁在他们机要室的保险柜里。没有赵局长本人的签字，拿不到这个章啊！他的秘书也一起带过去了。”

下周二。今天才周四。

“不能通融一下吗？先电话请示赵局长，让他口头同意，咱们事后补签？”张处长音量都跟着加大了，“李厅长，这可是一百万美金啊！要是放走了，咱们怎么向国家交代啊！”

“张处长！”李厅长在电话里的声音突然严肃了：“没有签字就动公章，那是严重违反组织纪律！出了问题谁掉乌纱帽？是规矩大还是美金大？这事儿还真是必须走流程！”

很快，那头不知道又说了句什么。张处长就挂了电话。屋里又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头顶的吊扇还在不合时宜地乱叫。

王厂长刚刚燃起的满腔热血，也彻底凉透了。他重新摸出一根烟点上。火柴划了好几下才点着，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你看，我就说吧。咱们底下人算计得再精，再有本事，也赶不上变化。”

叶雯静静地站在那张掉漆的办公桌前。

“小叶……”张处长看着她，“这事儿……咱们都尽力了。别往心里去。”

这就尽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