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离后天下午四点,还有四十六个小时。”叶雯平静地说着,语气中没有抱怨,也没有沮丧,“张处长,赵局长现在是在北城参加展销会,是吗?”
张处长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对,在北城展览馆。”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他本人点头,发一封特批的加急电报回南京,这事儿是不是就是有转机?”
张处长眼睛微微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摆了摆手:“他们那是管后勤接待的,哪能管到局长展销会里去哪儿?”
叶雯非常规矩地请示道:“如果您亲自打这个电话,说不定适得其反,觉得咱们是部里拿架子压地方。以后您和李厅长他们见面也不太好说,不如让我试试吧,也许真能管呢。”
张处长握着蒲扇的手顿住了,抬头看向叶雯。
叶雯迎着他的目光,冷静地陈述着利害关系:“我用部委联络员的身份打过去。说一下这个金额,也适当提一下这个责任,要是因为驻京办找不到人的原因,导致国家外汇流失,可能我们要如实写这个责任报告……”
王厂长在旁边听着,情绪也跟着她的话一起波动。这丫头,她这主动请缨唱“黑脸”,把她的领导老张摘干净了不说,说不定还真能把这事给办成了。
“行!”张处长也希望这个单子能顺利推进下去,把桌上的电话往叶雯面前推了推,“小叶,你来打。我给你兜着。”
叶雯拿起听筒,摇了两下把手:“总机,挂北城长途。接苏省驻京办。”
十几秒后,电话接通了。
“喂,哪里?”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
叶雯身姿站得笔直,语气里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和紧迫:“您好,这里是外经贸欧美三处的小叶。请问是苏省驻京办的负责人同志吗?”
一听是部委的,那头的语气也端正了不少,“叶同志,你好,我是驻京办的刘副主任。请问部里有何指示?”
“刘主任,现在有个十万火急的情况需要通报。”叶雯看着墙上的挂钟,“部里在羊城谈下了一笔一百万美金的订单,是由你们省的工厂承接生产任务。现在万事俱备,就差苏省纺织局赵局长本人的签字授权了。我们知道赵局长现在正在北城参会,行程由你们负责。”
“叶同志,展览馆那边那么多人,要不您下周再……”他得知叶雯的意思后,打太极道。
“刘副主任。”叶雯适时打断了他,“这是一百万美金的订单,是国家的重点创汇项目。我们处长让我如实向您通报:如果因为联络不畅,导致这笔巨额外汇在最后关头飞了,下周部里的追责的报告上,我们只能如实填写是因为驻京办无法联系上领导所致。”
她顿了片刻,语气依旧礼貌:“您看,这个责任,咱们谁都担不了吧?所以您要不要受累想办法看看能不能立刻联系到赵局长?”
电话那头瞬间没声了。
过了足足有好几秒,刘副主任的太极打不下去了,语气也变得严肃起来,甚至带了几分防备:“叶同志,一百万美金的订单?这个事情属实吗?可不能开玩笑!”
“我们处长就在旁边,英国客商的意向书还有合同都在我们这儿。”叶雯语气笃定,“如果需要的话,我让我们处长跟您说。”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两秒。
刘副主任在飞快地权衡着利弊。他是个老官油子,知道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真的因为他今天推脱了,导致上百万外汇的单子黄了,年底省里一算账,他肯定会受影响。
“好,我知道轻重了。”刘副主任依然没把话说死,“叶同志,我马上带两个人,亲自去展览馆组委会。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北展那边几万人,我只能说尽全力去找人,不敢给你打包票一去就能找着。”
叶雯当然听得懂他在给自己留退路,她立刻递了个台阶过去,给了他一颗定心丸:“刘主任,只要您今天出面去跑了这趟,尽力了。咱们都是完成自己的差事了。”
要的就是这句话。
“行!干咱们这行的,真是操碎了心!”刘副主任假装抱怨道,“你们办事处的电话是多少?我现在就出发,只要找到赵局长,我立刻把他按在电话机旁边给你们打过去!”
“羊城办事处,找张处长。拜托了。”
电话挂断后,叶雯转身对上张处长和王厂长的目光,“处长,电话打完了,咱们等消息吧。”
墙上挂钟的秒针,“滴答、滴答”地走着。
距离叶雯挂断那通长途电话,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多小时。
窗外,羊城的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张处长靠在椅背上,眉头紧锁地盯着桌上那台毫无动静的传真机。王厂长瘫在沙发上,脚边的烟灰缸里塞满了扭曲的烟头,整个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呛人的味道。
李东升和林玉芝连坐都坐不住,在狭窄的过道里来回踱步,又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步伐看起来有点滑稽。
走廊里传来了其他办公室下班锁门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