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雯坐在办公桌前，仔细地核对大卫那份全英文的合同条款。她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但越写越慢的笔速，还是出卖了她此刻的紧绷。

“下班吧。”张处长发话：“就算他们找到赵局，他拍了加急电报回去，南市那边三个局办走流程也需要时间。今天是等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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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城今年的天气格外反常，这才春天，已经热得像个蒸笼。大街上的行人们，都已经直接换上了春装。随着大卫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办事处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中午十二点半，没人休息，大家都是焦灼地等待着。传真机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就在所有人的心都沉到谷底时，走廊尽头的机要室里，突然传来极其尖锐的“滴”声。

“来了！”李东升像安了弹簧一样蹦了起来，一阵风似的冲进机要室。林玉芝也跟着小跑过去。

传真机的滚轴缓慢转动着，带着特殊气味的热敏纸一寸一寸地往外吐。

李东升连呼吸都屏住了。眼看着纸张吐完，他一把扯下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传真件，声音激动得直破音：“处长！批了！三局联批！”

张处长一步跨过去，一把夺过传真件。

在那张略显模糊的纸上，苏省外经贸厅、外汇管理局，还有最最悬着的纺织局，所有的红印赫然在目。

“小李，小叶，小林，你们三个拿上批文，赶紧去你们苏省交易团的驻地！找他们的团长开保险柜，请公章！快！”

到了苏省交易团驻地，周团长戴着老花镜，拿着那张传真件仔细对了上面的机要文号，又当面拨电话回省厅核实了暗码。确认手续无误，这才从保险柜里取出沉甸甸的涉外合同专用章，在正式合同上一一盖好。

叶雯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下午两点十五分。

距离大卫的死线，只剩最后不到两个小时。叶雯一把抓起公文包，没有任何废话，转身大步走进了依旧刺眼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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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馆一楼大堂咖啡厅。冷气依旧充足，轻柔的钢琴曲在水景瀑布的白噪音中流淌。

大卫·博世穿着笔挺的深灰色西装，原本放在桌上的资料已经全部收进了公文包。他的金发助理正提着一只真皮行李箱站在一旁。

大卫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上的金表。两点四十分。他摇了摇头，端起桌上最后一口冷掉的咖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东方人的办事效率，终究还是匹配不上他的步伐。

“我们走吧。”大卫站起身，扣上西装的纽扣。

“博世先生。”一道清亮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

大卫回过头。叶雯踩着宾馆厚重的羊毛地毯，步履从容地走了过来。她长裤的下摆仿佛还带着外面街道的暑气，但她的眼神却比这大堂里的冷气还要镇定。

在离大卫还有半步的地方，叶雯停下脚步，打开手里的公文包，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了大卫面前的玻璃圆桌上。

“这是您要的正式合同。上面有中方承担连带责任的法人公章，以及全套跨部门授权的传真附件。”叶雯看着大卫的眼睛，微微一笑，“距离您规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大卫的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他伸手翻开合同，目光先是在补充条款里的“优先排产”和“全检验货”两条上扫过，确认中方没有改动任何字句，最后才翻到盖章页。

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和后面的跨部门授权传真，大卫神色微动。显然，这样的办事效率，完全打破了他对这个国家冗长繁文缛节的刻板印象。

他没有再拖延，从西装内侧口袋抽出那支派克金笔，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叶，你的效率令人佩服。”

他将其中一份合同递还给叶雯，伸出右手，郑重地和叶雯握手：“合作愉快。今晚八点前，伦敦汇丰银行会发出信用证的电传，条款里会注明必须附带符合标准的检验报告才能结汇。整个春交会结束前，我在伦敦等你的第一批货。”

“合作愉快，博世先生。”叶雯接过合同，礼貌地道别。

下午三点的羊城，阳光依旧炽热刺眼，滚烫的热浪瞬间吞没了宾馆里带出来的冷气。

“成了！咱们居然真的成了！”林玉芝抱着那份价值百万美金的合同，激动得语无伦次，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身旁的林玉芝和李东升还在激动，远处有自行车铃声，还有轮船鸣笛。

叶雯站在台阶上，迎着喧嚣的珠江的风，长长地吐出了一口闷在胸腔里的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