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透过东厢房半旧的窗棂,在地面上切出几道忽明忽暗的影子。
叶雯坐在五斗橱的镜子前,手里拿着一把木梳,顺着发丝慢慢往下梳。刚刚吃过早饭,镜子里的人眉眼温和,褪去了刚睡醒的慵懒,扎好头发后,看起来格外利落。
收拾妥当后,她拉开手边的抽屉去拿手表。视线落在旁边那个信封上,那是昨晚江海给她的。
叶雯心里粗粗算过账,如果真要撬动苏省那些大厂的丝绸货源,两千块可能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前世的资本市场,她见惯了筹码交换。也看到了投资人是如何用对赌协议去约束合伙人。几乎所有打交道的人,心里都带着算得清清楚楚的账本。
她其实从未体验过这种感觉。一个人可以什么都不问,就把自己所有的积蓄毫无保留地拿出来。不管她要做的事在这个年代看来是多么特立独行。给了她一种近乎笨拙的托举感。
外间传来江海压低声音洗漱的水声,还有远处胡同里自行车清脆的拨铃声。在这略显嘈杂的早晨,叶雯忽然觉得心口像是被温热的毛巾捂着,泛起一阵熨帖。
想到这里,叶雯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她把信封重新放回抽屉最里面,妥帖地压平。她想,这笔钱对她而言,更像安定人心的压舱石。有了它,似乎前方再多风雨也不会害怕。
她拿起手表,利落地扣在左手腕上。随即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通勤皮包。跟江海告别之后,迎着春天略带凉意的晨风,她推着自行车走出了院落,朝着单位大院的方向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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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办公室的时候,时间刚过八点。办公室人都已经到位了,不过还没人进入工作状态。朱姐正拿着抹布擦她的桌子,还不忘和旁边的林玉芝闲聊,说昨天百货大楼刚到了一批衣服,都是南边来的,正适合她和叶雯这样的年轻姑娘去穿。
叶雯和同事们道了早安,接了朱姐的话茬随便聊了几句后,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坐定后她拉开抽屉,抽出了几张稿纸。
叶雯落笔极快。脑子里有关苏省丝绸底价、外汇汇率和春交会客商意向的那些零碎数据,此刻像是一条条被彻底理顺的线头,清晰地落在纸面上。
写这份报告,她并没有拯救民族工业那样的宏大愿景,在这几页信笺纸上流淌出来的,她只是出于对数字天生的敏感,实在看不过眼这种明摆着的浪费。
在她看来,只要部里能在出口配额上稍微做个卡口,把对外的底价统一往上抬一寸,并非难如登天的改革。一旦真的可以落实下去,国家能多收实打实的外汇,底下的国营厂能留存多余的利润。
这几年工作下来,她看到了丝绸出口中间庞大的利润差。但在行动之前,她想要知道此刻的体制,对利润最大化到底有没有追求。如果体制内还有运作的空间,能去除一些繁文缛节,她觉得自己也可以在里面继续发挥自己的价值,追求自己的理想。
洋洋洒洒三页纸,全是基于海关数据做出的成本核算与利润推演。写完最后一笔,叶雯将信笺纸对折,起身走向了处长办公室。
叶雯敲门进来时,张处长正拿着一份内部参考文件在看。见她进来,以为是来交报告的:“小叶啊,羊城春交会的总结改好了?”昨天叶雯的报告还有写小细节要修改。
“张处,报告我下午给您。今天过来,是有一份关于苏省丝绸出口的专项建议想请您过目。”叶雯走上前,双手将那三页信笺递了过去。
张处长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接过信笺纸,光落在了纸面上。
随着阅读的深入,张处长原本放松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他抬眼看了看叶雯,又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报告里的数据。
“张处,”叶雯开口补充,“如果部里能统一卡住出口配额,划定一条最低保护价,凭借目前的供需关系,外商大概率只能接受我们的溢价。您看,大卫想要高品质的货,给的价格就很高。”
张处长摘下老花镜,将其轻轻搁在办公桌上。隔了半晌,他才叹了口气,指着桌上那三页纸:“小叶啊,你这笔账算得很细致,能看得出你工作确实够细心。但这东西,幸亏你是先拿来给我看了。”
“你要是直接越级递到马司长案头,你今年的先进个人还要不要了?马司长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最重规矩。你这报告里提什么卡配额、逼外商,步子迈得太大,在他眼里那就是冒进,是无组织无纪律!”
叶雯安静地坐在沙发上,她知道张处长是在提点她,甚至可以说是护着她。这也是她愿意把报告直接给他看的原因。
“你说的利润流失,难道领导心里没数吗?国家百废待兴,买大型农具、买化肥、买精密机床,哪一样不需要外汇?”张处长的语气里透着深深的无奈:“比起单件商品的利润,上面更看重的是年底能不能把外汇指标足额交上去。你联合抬价,万一外商今年集体不下单,到时候配额烂在仓库里,这几百万外汇缺口的责任,我们谁也担不起啊!”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张处长走回桌前,将那份报告推回给叶雯,语重心长地拍了拍桌面:“听我一句劝,把这心思收一收。你脑子活络,外语又好,踏踏实实把春交会的总结写漂亮点。等过几年我退了,这处长的位置,难道还能跑出咱们这间办公室?”
叶雯并没有怀才不遇的愤懑,她甚至并不觉得委屈,张处长的圆滑与保守,是在此刻环境下明哲保身的生存之道,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看着那份被推回来的信笺,她心里那笔关于未来的账,突然就彻底算清了。
“我明白了,张处,谢谢您点拨。”叶雯平静地站起身,伸手将那份报告拿了回来。“是我考虑不周全了。春交会的总结,我今天下班前一定按规矩交上来,到时候您直接帮我送给司长吧。”
看着叶雯懂事地退出办公室,张处长重新戴上老花镜,宽慰地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叶雯打开自己的帆布包,将那三页建议书,平平整整地压在了最底下的旧报纸里。既然路不通,那就立刻止损,多一句抱怨都是浪费时间,现在只要等待时机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