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老板,您带了钱,有通天的本事,我知道。”叶雯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红印上点了两下,“但苏省丝绸二厂现在所有自销指标,白纸黑字全锁在这张纸上。没有我的签字背书,没人会放一匹布出去。您要是觉得能在这里找关系压过□□的扩权文件,门在那边,您自便。”
李老板的视线盯在协议右下角朱红大印上,眼皮剧烈跳了两下
饭店大厅里人本来就不多,叶雯话音落下后,他们这处角落更是出奇的安静。
李老板脸上的轻慢彻底消失了。重新审视对面的叶雯,他脑子里飞速权衡着利弊。他是个生意精,立刻就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
想通了这一点,李老板突然干笑了一声,伸手将茶几上的大样仔细叠好,眼神里已经换上了真正的正视。
“难怪标哥说叶老板是个干大事的。”李老板利索地收回手,眼神里多了几分审慎,“行,规矩我懂。阿标没介绍错人。车子和人在外面候着,叶老板,咱们去厂里提货。”
半小时后,三辆大东风卡车轰隆隆地停在了苏省丝绸二厂宏伟的大铁门外。
门卫老头探出头,刚要呵斥,叶雯从副驾驶降下车窗,递过去一张王厂长亲笔签批的《入库看样条》。老头看清是厂长的大名,二话没说,拉开了厚重的铁栅栏,只准叶雯和李老板的小轿车开进去,大卡车一律压在厂门外候着。
叶雯没带李老板去办公楼,而是径直领着他进了后院三号库。
仓库主任核对过王厂长的批条,带着两个力工,利索地将第一批三百匹真丝双绉从木架上卸了下来。李老板带着跟班,当场拆箱抽检了十来匹,查铅封、摸克重、对批号,整整折腾了二十分钟。
看着一箱箱成色绝顶的大货,李老板眼里最后那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连连点头:“好货!确实是顶好的成色!”
走出昏暗的库房,回到大门口那辆黑色小轿车里。
车窗摇紧,车厢里瞬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李老板极其痛快地将身旁的密码箱扣开,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外加捆得整整齐齐的现钞大团结。
这是按南方四十多块一米核算出来的全部货款,一分不少。
“叶老板,点一点?”李老板把箱子推过去。
叶雯从容地验过本票的承兑印章,又利落地核对了现钞数目。她当着李老板的面,将扣除给二厂尾款后属于自己的那份可观差价,直接分装进带来的军绿帆布包最内层。
“李老板爽快。”叶雯拎起装着尾款的皮箱推开车门,“在这儿稍候,我去给您办出库手续。”
叶雯独自一人穿过绿荫走廊,快步上了二楼财务科。
邓会计早就等得心焦了,见叶雯提着按调拨价核算尾款全额送到,立马忙碌了起来。盖章、撕联、开票,前后不到十分钟,一张盖着红印的【物资出厂出门证】交到了叶雯手上。
回到厂门口,叶雯透过车窗,将那张决定命运的放行条递给了李老板。
“李老板,凭条叫车队进库装车吧。”叶雯微微一笑,“我等您装完再走。”
李老板双手接过放行条,看着把两头账目切得干干净净的年轻姑娘,也断了越过她直接找源头的心思。这姑娘做买卖老辣得像个成了精的狐狸,两头卡死,滴水不漏。
“佩服。”李老板由衷地抱了抱拳,“合作愉快!以后苏省有货,第一时间呼我!”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三辆满载着高档双绉的大东风卡车压着沉甸甸的钢板减震,轰鸣着开出铁栅栏大门,卷起漫天烟尘,一路向南疾驰而去。
直到最后一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路口,叶雯才收回视线。她自己直接回到了招待所,进房间后反锁,并拉严实窗帘。
昏黄的白炽灯下,叶雯把那厚厚的几捆大团结和本票压在帆布包最深处,上面严严实实盖好换洗的粗布衣服,最后把拉链拉到底,锁进了房间唯一的木头立柜里。
她走到脸盆架前,往搪瓷盆里倒了半瓶热水,把毛巾湿透后,狠狠抹了一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泛着淡淡的青,可那双眸子里的亮色却是藏不住的。
第一场仗,打赢了。
墙上的挂钟指着八点一刻。
刚刚路过招待所前台,长途电话那排着十几号人,杂音大得像打雷,而且这个点研究所总机早就下班了。
想着江海在北城那张总是紧绷、怕她出事的脸,叶雯拉过桌上的便签纸,就着昏黄的灯光,用铅笔工整地拟好了明早一开门就去电报局加急发出的电文:
“货妥,平安,即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