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建国张口结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竟然连具体条款都能一字不差地背出来，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九成，普通老百姓，谁有闲心去背□□的红头文件？也不可能有那个胆子去说个假的来蒙人，这也就顺手就能查到的事。
而且，如果真的像她说的那样，政策允许的自销，那她指出的这条路子，确实是能解决厂里的燃眉之急。
许副厂长盯着桌上那几捆大团结，又看了看一脸镇静的叶雯，不可避免地有些泄气。但是他到底是在系统内多年，而且已经做到了副厂长的位置，所以还是要自己找台阶下来。
“□□的文件可不是随随便便能拿来当挡箭牌的！老王，在这笔钱的来路和政策核实清楚之前，你绝不能在任何字条上盖咱们厂的公章！”
许副厂长指着叶雯，语气虽然还硬，但明显外强中干了，说完，他把夹在腋下的停工检修报告往王厂长的办公桌上重重一拍，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许副厂长又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色厉内荏地补充一句：“我这就去档案室，把去年五部委下发的所有红头文件全翻出来对！”
话音刚落，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踩得又急又重，显然是直奔档案室查证去了。
看着那扇被震得直晃荡的木门，王厂长抬手抹了一把脑门上的虚汗。
他和老许搭班子这么多年，太了解对方的脾气了。老许刚才那番话，听着是威胁，实际上已经是默认了。要是老许真有底气定性投机倒把，刚才就不会是去查文件，而是直接叫保卫科抓人了。
“小叶啊，让你见笑了。”王厂长重新坐回沙发上，看着桌上的五千块钱，再抬起头时，眼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老许去查文件，顶多半个小时就能查出结果，他得趁着这半个小时，把这笔救命的交易彻底钉死。
“没事，许副厂长也是为了厂里负责。”叶雯随口递了个台阶，将那五捆钱往王厂长面前推了推，“王厂长，那咱们的意向性提货协议，现在能签了吗？”
“签！马上签！”王厂长一拍大腿，“老许那边我去跟他说，这字我签了，责任我这个一把手担着！”
几分钟后，财务科的邓会计带着印泥和账本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半小时后，五千块钱现金被锁进了财务科的手提铁皮箱里。而叶雯包里的文件袋里，则多了一张盖着国营丝绸厂鲜红公章的提货协议以及定金收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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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到协议后，叶雯连招待所都没回，径直去了市里的邮电大楼，给羊城的标哥挂了个长途。
南方老板们的缺货程度，远超叶雯的想象，就在通完电话的第二天下午，那位传说中的大买家李老板就到了。
这年头，普通人连绿皮硬卧都不舍得买。这位李老板倒好，直接托关系开了介绍信，财大气粗地坐飞机过来，落地后还包了一辆小轿车，身边带着两个五大三粗的跟班，揣着全国通用的银行本票和一皮箱备用的现金。
不用叶雯安排，这位李老板自己直接住进了金陵大饭店。约了叶雯下午两点，在饭店的大厅碰头。
下午两点整，叶雯准时赴约。
李老板四十来岁，穿着一套质地考究的名牌衬衫西裤，头发抹着发蜡。看到叶雯走过来，他原本紧绷的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他显然没料到，让标哥在电话里赞不绝口的、手里握着紧俏资源的老板，竟然是个这么个年轻漂亮的姑娘。
出于商场老油条的本能，他脸上的客套立刻淡了下去，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轻慢。
两人在宽大的皮沙发上落座，李老板操着一口带着浓重羊城口音的普通话，冲身后的小弟使了个眼色。小弟立刻将那个沉甸甸的密码箱搁在茶几上，拍了拍箱盖。
“叶小姐，大家时间都宝贵。”李老板敲了敲密码箱的边缘，“钱我带过来了。大货在哪家厂？你现在带我过去看一眼，只要成色没问题，咱们直接去见他们厂长。一手交票，一手装车啦。”
李老板也有自己的算盘。他觉得自己手握几十万现款，随便给厂长或者供销科塞点好处，一定可以直接越过眼前这个中间人把货拉走。
叶雯坐在对面，神色坦然地拉开随身的帆布包，掏出几块边缘还带着出厂铅封标签的双绉米样，推到了他面前。
“货在苏省国营丝绸厂的大仓库里，离这儿不远。这批顶规双绉总共两千匹，库里第一批清出来的现货有三百匹，全在这个成色。这是我上午进库亲自抽的样。李老板你是行家，自己上手验。至于厂长，见不见关系不大。”
一听叶雯毫无顾忌地直接报出了厂名，李老板微微一愣，但此刻的他，所有的注意力已经被茶几上的几块样布给吸引了。
他先是熟练地用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面料，感受了一下那种软糯垂坠的质感。接着，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密度镜，压在布面上仔细数了数经纬纱的密度。最后，他甚至从布样边缘抽出一根细丝，划了根火柴点燃。
火苗一燎，细丝瞬间卷曲，空气中飘散出一股真丝烧焦后特有的味道，是天然的好丝，而燃烧后的灰烬用手指一捻就碎成了粉末。
样布的纱支条干均匀，布面质感极佳，几乎没有疵点，加上这纯正的烧丝反应，绝对是正儿八经出口转内销的尖货，内销市场上根本见不到这种品质的东西。
但他却故作沉重地皱起眉头，脸色也跟着沉了下去：“叶小姐，你这就没诚意了吧？这么大的买卖，我不见大货，不见厂长，怎么敢把钱全交给你？既然你连厂址都告诉我了，我自己找车过去，直接跟厂长谈不就结了？”
叶雯神色自若，从包里抽出那份刚刚由盖着鲜红国营大印的物资自销协议，轻轻按在茶几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