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厂长坐在对面沙发上,眼睛却是盯着叶雯。见她放下了茶杯,他终于按捺不住,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中带着试探:
“小叶科长啊,咱们厂大卫那个单子已经顺利交货了。现在跟风多做出来的那批顶规双绉,成色不能说跟大卫的大货一样好,但也绝对是同一批里拔尖的!能不能帮忙看部里今年下半年的出口配额,什么时候能给我们厂再批个条子?哪怕先放一半出去也行啊!”
“王厂长,不瞒你说,今年的外销配额肯定是没指望了,彻底卡死了。那批货肯定是不能指望走外销了,上头下达的死命令。”叶雯没跟王厂长兜圈子。
王厂长脸上笑容也没办法再持续下去了。他张了张嘴,想要再说点什么。
“真是没路能走了啊?”王厂长搓了搓脸,“小叶科长,你是不知道我们的难处啊!厂里的流动资金全砸在那批货里了。那么多好的料子压在仓库里吃灰,不说别的,下个月全厂那么多工人的工资在哪儿我都不知道!我这个厂长,马上就要被工人们戳着脊梁骨骂祖宗了!”
“王厂长,货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厂长愣愣地抬起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叶雯。
“外销的独木桥走不通,那就走内销的道啊。”叶雯还是那么淡淡的语气,“南方特区那边有大把的服装加工厂,机器连轴转,最缺的就是您手里这种面料。他们手里攥着现钱,正满世界找货呢。”
王厂长眼睛先是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淡了下去,苦笑着摇摇头:“小叶科长,南方是有钱,可咱们是国营厂,没部里的条子,没上面的调拨单,我哪敢把这么多件布往外拉!”
“如果是以前,确实难办。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叶雯看着他,接下来说出来的话,更是让王厂长震惊不已。
“王厂长,我今天坐在这里,并不是代表外经贸部。”
王厂长一愣:“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已经办了停薪留职。这次来,主要是想跟您谈一笔买卖。”
王厂长手里的茶盖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直勾勾盯着叶雯,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玩笑的痕迹,可在对上那双平静、认真的眼睛时,整个人僵在沙发上,半天没合拢嘴。
他原本以为来了个能解决难题的救星,没想到,这个小叶国家干部不做,竟然做起了倒爷。
王厂长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连称呼都变了:“小叶啊,你这放着好好的铁饭碗不端,跑出来倒腾东西。那你说说,你想怎么谈?”
叶雯将他态度的转变尽收眼底,但她毫不在意。
“我来做这个分销渠道。仓库里压的那两千件高档双绉,我分三批吃下,第一批先提三百件。”她直接抛出底牌,
“我知道您现在难,我也不趁火打劫。价格上,我不压您,您就按厂里正常的出厂内部调拨价批给我,保证您不亏本,这样不就回笼资金了么。”
“不过,我有一个附加条件。”叶雯不疾不徐地补上了一句,“只要这次合作顺利,以后厂里再有这种顶规双绉,您得给我留出优先提货权。我要的是长期的稳定货源。”
王厂长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神在叶雯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
按调拨价走,厂里不亏本还能平账,甚至不用贱卖国家资产;但这姑娘一张嘴就咬死以后的优先提货权,胃口显然不是冲着一锤子买卖来的。
办公室内再次陷入了安静。
王厂长盯着眼前的茶几,心里飞速盘算着。如果合规合理还能按正常调拨价走,那厂里这批货是盈利的,而且还能解决眼前的问题。
不过这个小叶现在已经不是部委的人了,就是一个单枪匹马的小姑娘。这么多件顶规双绉,那可是天大的一笔钱!
“小叶,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王厂长叹了口气,“调拨价确实公道。但那批货的盘子太大了,就算你联系了南方的老板,可这中间的定金、现款怎么算?肯定不能嘴上说说,我也要跟厂里的领导班子交代情况的。”
叶雯听完,弯下腰,拉开脚边那个军绿色帆布包的拉链。
包里现在没别的东西,全是她刚刚在招待所整理的大团结,用布条扎得整整齐齐,一共五捆。
她一摞一摞地码在宽大的木头茶几上。一共五千块,这堆钱垒在桌面上,分量实打实地压人。
办公室里一下子没声了,王厂长原本还在脑子里盘算着怎么拿官腔拒绝,可视线一碰上这堆现钱,那套打发人的腹稿就全卡在嗓子眼了。他盯着茶几,连端着茶杯的手指都下意识捏紧了骨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