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王厂长这个人没见过钱，大批量出货账上也都是有过几十上百万的。但是这五千块钱若是能留下来，却也是实实在在能解决厂里现在面临的困境的。

“王厂长，我这人做生意，不喜欢空手套白狼。”叶雯坐直了身体，指了指桌上的钱，“这五千块现钞，是第一批货的三成定金。虽然不能一下子补齐窟窿，但正好能把织造车间闹得最凶的那几十号骨干工人的当月津贴全发了。剩下的两万多尾款，见车皮提单，三天内由银行电汇全款结清。”

王厂长的心理防线在看到现金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彻底崩塌了。哪怕叶雯现在是个体户，但在那么多工人的待发工资面前，他已经没了其他顾虑了。

“好！小叶，我信你这一回！”王厂长没办法不考虑眼前的困境。说完，他站起身冲着门外大喊：“小张！赶紧拿两份购销协议过来！另外马上去把财务科的邓会计叫过来点钞入账！”

王厂长的话音刚落，办公室那扇半掩的包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工作服，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象征性敲了一下门，就走了进来。他胳膊底下夹着两份文件，眉头紧锁：“王厂，车间几个老工人又在闹情绪了，这份停工检修的报告你得赶紧签个字……”

来人正是厂里主抓生产的副厂长许建国。

他满头大汗，那份报告的边角都被他捏皱了。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一早上他已经被车间里那些要养家糊口的刺头工人堵了三回门，问工资到底能不能发，要给个准信。

他的话还没说完，视线越过王厂长，一下停留在了茶几上。许副厂长愣住了，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眼生的叶雯，“老王，这…这是哪来的现款？部里给咱们拨救济金了？”

王厂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他原本想等木已成舟再跟厂领导班子通气，没想到被撞了个正着。他只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打圆场：“老许啊，你来得正好。我给你介绍一下，小叶这次来，是想帮咱们把仓库里那批超产的死库存给消化掉。”

许副厂长紧皱的眉头稍微松了松，但眼底的疑惑更重了，“部里直接拿现金来提货？还是部里关心我们。那个调拨单和配额批文都带了吧？”

王厂长咽了口唾沫，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不是部里……小叶现在办了停薪留职，这钱，是她付给咱们的个人提货定金。”

“什么？！”许副厂长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停薪留职？那不就是个体户？！”

他几乎是几步跨到茶几前，指着桌上的钱，

“老王，我看你是急昏头了吧！你居然要把我们国营大厂辛辛苦苦生产出来的计划物资，私自卖给一个社会闲散人员？！”

“老许你听我说，这批货没有外销配额，压在仓库里也是烂掉！底下工人都要饿肚子了……”

“饿肚子也不能犯政治错误！”许副厂长根本听不进去，凛然地打断了王厂长的话。他转头盯着叶雯呵斥，“这是典型的投机倒把！是倒卖国家资产！小叶同志，请你立刻拿上你的钱离开我们厂！我们国营厂的机器就是停烂了，布料就是生虫了，也轮不到你们这些钻国家空子的人来占便宜！”

王厂长被这一顶顶政治帽子压得脸色发白，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许建国气得满头虚汗顺着脖颈往下淌，手里那份写着“停工检修”的报告被他自己捏得皱成了一团烂纸。

叶雯没有被他的气势吓到，单刀直入：

“许副厂长，您张口闭口是投机倒把，那我倒想请教您一句，去年五月□□下发的扩权十条，您认真研读过了没有？”

许副厂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反问噎住了。

叶雯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机会，字正腔圆地开始背诵红头文件：“该规定第二条明确指出：完成国家指令性计划后的超产产品，以及企业积压的物资，企业有权自销。自销产品的价格，允许在不高于国家规定价格的百分之二十幅度内浮动，或者由供需双方协商定价！”

“厂里仓库压着的那批货，没有配额走不了外销，那肯定就属于积压的物资。王厂长现在找下海个体户自销，既符合□□的扩权文件，又解决了工厂现在的难题。”

叶雯站起身，和许副厂长平视，不卑不亢地说：“许副厂长同志，您现在扣这么大一顶投机倒把的帽子，到底是在质疑□□下发的红头文件，还是一定要看工人们发不出工资？”

许副厂长冷笑一声：“文件是文件！省厅纺织局没下发配套细则，你就拿着□□的条文在这儿生搬硬套！真要是上面查下来，你拍拍屁股走人，谁来替老王和我顶罪？”

“许副厂长，您要细则是吧？”叶雯迎着他的视线，眼神没有丝毫退让，“上个月苏省日报第三版，刊登了省委关于贯彻落实扩权十条的补充意见，第三条白纸黑字写着：‘允许外贸转内销的滞销库存，由生产企业参照调拨价自主择商处理’。需要的话，我现在就可以请省委宣传部的同志，把那天的报纸原件传真到您办公室。”

许建国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脸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