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都记得清清楚楚。死寂,嘈杂,煎熬。”
“只需要宣泄一丝情绪,就能换来双重折磨。”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本性,把所有本该流露的情绪全部压制封存。”燕渊说,“沉默顺从,忍受一切,就能够躲开所有折磨,安稳度日吗?”
“你看,过往的经历早就刻进了你的生命里。”
“你连表露一点情绪都满心畏惧,你凭什么拥有新的生活?”
“你在害怕,你是个懦弱的废物。”
燕临溪没有回应。
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墟,是人类曾经的城市。
断壁残垣。
半埋在沙地里的钢筋混凝土建筑,被黑色的巨型藤蔓缠绕,几具人类的骸骨挂在藤蔓上,骨头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一辆废弃的汽车翻倒在路边,车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咬痕。车窗玻璃早就碎了,里面长满了白色的结晶状植物。
燕临溪从废墟旁边走过,他没有停留,也没有看那些骸骨。
他走到废墟的边缘,停了下来。
这里有一条河。
河水是清澈的,水流很缓慢,倒不是河水有多么干净,只是它足够缓慢,又确实在流动。所以水面上漂浮着树叶、垃圾和异种生物的尸体,都沉寂在了河底。
燕临溪看着河水,决定将自己的力量牢牢地握在手里,只有他不是没用的废物,才配拥有情绪。
他已经想明白了,数据化视野是他感官的延续,是在无法处理的大量信息中,大脑越过他的思考得出的结论。
现在,他要主动放开超感,尝试自己整理。
首先是听觉。
十秒。
无数细碎的声音涌入他的大脑:风吹过沙粒的声音,藤蔓摆动的声音,河水流动的声音,不知道是什么的嗡鸣声……
没有痛苦。
三十秒。
更多的声音涌了进来:蚂蚁在沙地里爬行的声音,植物根系在地下生长的声音,石头细微的膨胀声,骸骨里虫子蠕动的声音……
头开始有点疼。
一分钟。
所有的感官同时打开。
他能看到几公里外的一只海祟正在啃食一具尸体,能闻到几十米外一朵花的香味,能从空气中的水汽中感受到河水的温度,能尝到空气里凝涩的味道。
头痛加剧。
一分三十秒。
无数的、破碎的记忆涌了进来。
挂在藤蔓上的那个男人,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幕是一只巨大的异种生物扑向他。
翻倒的汽车里,那个女人把孩子护在身下,自己被玻璃刺穿了心脏。她的孩子也没有逃过一劫。
废墟深处,一个老人饿死在自己的家里,他腐烂的尸体还能感受到胃中发霉面包的混合溶液。
所有的痛苦、恐惧、绝望,都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他好像溺毙了,感知被厚厚的什么东西隔离开了,空气也变得沉重得让人难以呼吸,支撑站立的力量也如蜉蝣般消失了。
他的身体开始颤抖。
两分钟。
大脑一片空白。
所有的信息都失去了优先级。声音、画面、触感、味道,同时出现在他的意识里。
他猛地关闭了感知。
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然后,剧烈的痛苦席卷了他的全身。像有一团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从大脑开始,顺着呼吸抵达肺部,然后是心脏、胃、接着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蜷缩着身体,没有喊,也没有动。只是躺在那里,承受着这股灼烧的感知,至少比酸涩漫长的痛苦来得舒适。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他从地上爬起来,衣服已经被汗水湿透了。贴在身上,很冷。
他走到河边弯下腰,用河水洗了洗脸。河水很凉,可以稍微缓解一点身体的灼热感。
他看着河水里自己的倒影,在河边坐了下来,休息了半个时辰。然后,再次放开了超感。
这次,他坚持了两分三十秒。关闭感知后,痛苦比上次更剧烈了。
他躺在地上,浑身抽搐。过了两个时辰才缓过来。
他就这样反复练习着。
放开、收拢,在极致的感官冲击里逼迫自己适应,一点点摸索掌控感知的方式。无力支撑之时,便躺入平缓流淌的河道之中,任由微凉的河水包裹身躯,顺着水流缓缓漂流,平复紊乱的意识。
冰冷的河水没过他的肩膀,浸透了所有衣物,贴着皮肤带走体温。
他的身体随着水流轻轻晃动,天光落在水面上,泛着一层死灰的光泽,没有一丝暖意。两岸的风景缓慢向后倒退,每一寸土地都刻着文明崩塌的痕迹。
感知越过河岸,越过废墟,越过层层叠叠的异种植被。所有的声音、气味、触感、温度,都毫无保留地涌入他的大脑。
他没有筛选,也没有回避,只是平静地接纳着眼前的世间。
燕渊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你看,你连放开感知都要提前做好心理建设。”
“就像小时候,每次走进餐厅,都要先在心里祈祷今天没有白萝卜。”
“就像每次听到父亲的脚步声,都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屏住呼吸。”
燕临溪的指尖在水下轻轻动了一下。
河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带着细碎的沙粒,翻涌起底下的污垢。
“你把这叫做克制,叫做成熟。”
“其实只是懦弱。”
“你不敢反抗,不敢说不,不敢表露任何真实的情绪。因为你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