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用一层冰冷的外壳把自己裹起来,以为这样就不会再受到伤害。可实际上,伤害是不会减少的。”
前方出现了一片废弃的居民区。
黑色的巨型藤蔓沿着墙壁攀爬,粗壮的根系撑裂了地基,把混凝土块掀翻在地。阳台上长满了白色的伞状真菌,风一吹,无数细小的孢子飘散在空中,形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几个穿着破烂衣服的人类身影在废墟间快速移动,他们手里握着磨尖的钢筋,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不远处的墙角下,一具瘦弱的骨架躺在那里,他的骨头上有刀剐蹭的痕迹。
燕临溪的感知覆盖了那片区域。
他能听到那几个人急促的呼吸声,能闻到他们身上汗水和血腥味混合的味道,能感受到他们心脏快速跳动的频率。他还能读取到那具尸体最后的记忆 —— 他只是想捡一块掉在地上的压缩饼干。
“看到了吗?” 燕渊说,“为了一块饼干,就能杀死自己的同伴。为了一口水,就能出卖自己的灵魂。”
“他们从不压抑自己的欲望,从不克制自己的本性。他们想杀就杀,想抢就抢。所以他们活着。”
“而你呢?你压抑自己的食欲,压抑自己的愤怒,压抑自己所有的情绪。你得到了什么?”
“你得到的只有痛苦、孤独和随时可能失控的虚空能量。”
河水带着他绕过一片倒塌的楼房,进入了曾经的城市主干道。
路面已经完全龟裂,缝隙里长满了带刺的红色灌木。废弃的汽车一辆挨着一辆,堆积成山,车身上布满了划痕和咬痕,座椅被撕扯得破烂不堪。几只体长约半米的黑色啮齿类异种生物在汽车堆里穿梭,它们的牙齿泛着寒光,正在啃食金属零件,发出刺耳的 “咯吱” 声。
“你总说,发脾气会让事情变得更糟。”燕渊的声音继续在脑海里回荡,“那是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发过脾气。”
“你小时候的那些哭闹与反抗,不过是小孩子无力的挣扎。你从来没有用自己的力量,让那些伤害你的人付出过代价。”
“你父亲强迫你吃白萝卜,你就乖乖吃了一个月。他把你关在小黑屋,你就乖乖在里面待了三天。你从来没有想过,打碎那个碗,砸开那扇门。”
“因为你懦弱。你害怕反抗之后,会迎来更残酷的惩罚。”
燕临溪的呼吸依旧平稳。
他的感知继续向前延伸,覆盖了远处曾经的农耕区。
成片规整的耕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巨型蕨类植物。这些植物高达十几米,叶片宽大厚实,边缘长着锋利的锯齿,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绒毛。曾经的田埂已经被粗壮的根系彻底摧毁,土壤变成了深黑色,散发着腐烂的气味。
几头体型庞大的食草异种生物正在啃食蕨类的叶片,它们的皮肤厚得像铠甲,背上长着尖锐的骨刺。不远处的灌木丛里,几只食肉异种生物正潜伏在那里,等待着捕猎的时机。
“这片土地早就没有了规则。” 燕渊说,“弱肉强食,就是唯一的规则。”
“你的力量比他们所有人都强。你可以烧尽所有生物,用虚空能量摧毁所有废墟。你可以成为这片土地的主宰,让所有人都臣服于你。”
“把所有厌恶的东西都烧成灰烬。”
“你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不需要再顺从任何人。你可以随心所欲,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
“这才是你与生俱来的权利。”
河水带着他穿过农耕区,进入了曾经的工业区。
高大的烟囱歪斜地矗立着,顶部已经断裂,里面长出了巨大的蘑菇状真菌。废弃的厂房只剩下钢铁骨架,锈迹斑斑的机器设备散落在地上,被藤蔓缠绕着。地面上布满了深褐色的油渍,还有几具穿着工装的骸骨,骸骨的手指骨紧紧攥着,仿佛临死前还在抓着什么东西。
燕临溪的感知扫过那些骸骨。
他能读取到他们最后的记忆——大熔合后他们只能在废墟里苟延残喘。最后,因为争夺最后一桶饮用水,互相残杀而死。
“人类的文明早就灭亡了。”
“那些所谓的道德、伦理、规则,都已经随着城市一起崩塌了。”
“你还在坚守着那些早已过时的东西,不觉得很可笑吗?”
“你以为你是在做一个好人。其实你只是一个胆小鬼,一个不敢面对现实的懦夫。”
“放开自己吧。接受你的破坏欲。”
“把这个腐朽的世界,彻底烧干净。”
燕临溪的身体依旧随着水流缓缓向前挪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心底深处,那团被压抑了多年的火焰,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
仅此而已。
超感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耳边会间歇性响起幻听。
有时是童年小黑屋里自己大喊的回声,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反弹,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有时是嘈杂环境里的人声杂音,无数陌生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有争吵声,哭喊声,笑声,说话声,重重叠叠。
幻听没有规律。
有时几分钟出现一次,有时几个小时都没有。有时只持续几秒钟,有时会持续十几分钟。
他没有采取任何措施,也没有停止训练,反而加大了训练强度。
之前每次放开感知的时间是五分钟。
现在延长到六分钟。之后是七分钟。八分钟。
每次关闭超感后,全身的灼烧感都比之前更剧烈。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冷汗浸透衣服,顺着头发滴进河水里。最严重的一次,他失去意识长达两个时辰,醒来时,河水已经带着他漂出了十几公里。
这是一个完美的循环。
越痛苦,越克制。越克制,越痛苦。
河水在一处低洼地带汇聚,形成一个天然淡水潭。
潭水是清澈的淡蓝色,在灰白色的天光下泛着冷光。这是燕临溪进入戈壁以来,见到的第一处没有被虚空污染的淡水资源。
他在潭边的一块深灰色岩石上停下,再次放开了感知。感知覆盖了整个淡水潭,以及周围一公里的范围。
很快,两支人类小队出现在感知范围内。
第一支小队有七个人,穿着统一的黑色制服,手里拿着制式能量枪,腰间别着匕首。第二支小队有九个人,穿着破烂的麻布衣服,手里拿着磨尖的钢筋和生锈的砍刀,背上背着用兽皮缝制的背包。
他们几乎同时发现了淡水潭。
没有对话。也没有谈判。两支小队直接冲向潭水,展开了搏斗。
战斗开始了。
能量枪的光束划破空气,击中人体后留下一个焦黑的洞。砍刀砍在骨头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鲜血喷溅在潭水里,将清澈的水染成淡红色。钢筋刺穿胸膛,带着温热的血液从后背穿出,被刺穿的人会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然后倒在地上。
“你看。” 燕渊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像在念一份报告,“他们甚至没有说一句话。只是为了一口水,就可以毫不犹豫地杀死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