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亲后的第三日,陆砚洲的拜帖递了进来。
沈继祖接了帖子,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去收拾花园,又让厨房备下好茶好果。周氏在一旁听着,脸上也挂着笑,可那笑意浅得很,一转脸就收了回去。
“老爷,这位陆公子倒是心急。”周氏捏着团扇,不紧不慢地说,“才定了亲就要上门,也不怕人说闲话。”
“有什么闲话好说的?”沈继祖不以为意,“人家是来给老夫人请安的,顺道见见清辞,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周氏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消息传到偏院的时候,沈清辞正躺在廊下晒太阳。春桃跑进来,气喘吁吁的,脸上一片兴奋。
“小姐!陆公子来了!老爷让您去花园!”
沈清辞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天,又闭上了。
“来就来呗,急什么。”
“您得去见他呀!”
“见就见,又不是没见……”她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她还真没见过。
前头两桩亲事,定的都是京城的人家,可那两个未婚夫,一个她只在屏风后面偷看了一眼,一个连面都没见着人就躺床上了。这位陆砚洲,是头一个正式上门来见她的。
她坐起来,理了理头发。
“知道了。”
春桃伺候她换衣裳,翻遍了衣柜,挑来挑去,最后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出来。
“这件行不行?”
沈清辞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她对这些不讲究,穿什么都是穿。春桃又给她梳了个简单的发髻。沈清辞对着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杏眼桃腮,不施脂粉也好看。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叹了口气。
“走吧。”
去花园的路上,迎面碰上了沈清瑶。
沈清瑶今天打扮得格外隆重,穿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步摇,耳上坠着红宝石耳钉,整个人亮闪闪的。她看见沈清辞,目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嘴角微微翘起来。
“姐姐,你就穿这个去见陆公子?”
“怎么了?”
“没什么。”沈清瑶捂着嘴笑,“就是觉得,姐姐对自己的亲事也太不上心了。回头人家陆公子看了,还以为咱们沈家没人了呢。”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穿什么不打紧。反正穿得再好,人死了也看不着。”
沈清瑶的笑容僵住了。
沈清辞从她身边走过去,头都没回。春桃跟在后面,小声说:“小姐,二小姐回去又要告状了。”
“让她告。”
沈家的花园不大,几株老桂树,一池锦鲤,一座小亭子。沈清辞到的时候,客人还没来,她便坐在亭子里等。
等了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她抬起头,一个年轻男人从月亮门走了进来。
他穿一件月白色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纱袍,腰间系着一枚青玉佩,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装饰。五官生得极好,眉目清隽,轮廓分明,周身的气韵清清冷冷的,像深冬里的一场初雪。
沈清辞见过不少好看的男子,可没有一个长成这个样子。
他在亭子外面停了一下,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不轻不重,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确认什么。沈清辞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她明明不认识他,他确认什么?
他很快收回目光,抬脚走进亭子,不疾不徐地行了个礼。
“沈小姐。”
声音低沉温润。
沈清辞站起来还了个礼,重新坐下。丫鬟端上茶来,是新沏的龙井,茶香袅袅的。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着急开口。
陆砚洲在她对面坐下,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这园子倒是清静。”他说。
“陆公子喜欢清静?”
“嗯。”
“那来对地方了。沈府别的不多,清静最多。”
陆砚洲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沈清辞放下茶碗,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嗑开,慢慢嚼着。
“陆公子,我的事你应该都听说了吧?”她问。
“听说了。”
“那你应该知道,跟我定亲的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知道。”
“那你还来?”
陆砚洲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在下不信命。”他说。
沈清辞又嗑了一颗瓜子,把壳吐在碟子里。
“前两个也不信。两个都在土里。”
“那是意外。”
“你怎么知道是意外?”
“因为世上根本没有克夫这回事。”陆砚洲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人各有命,跟旁人无关。”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倒是有意思。别人听说我克夫,跑都来不及。你倒好,上赶着往火坑里跳。”
“在下的确有意思。”陆砚洲说,“沈小姐以后慢慢就知道了。”
沈清辞手里那颗瓜子差点没拿住。以后?这人已经把以后都安排上了?
她打量了他两眼,心想:脸皮倒是厚。
“陆公子在苏州待得好好的,怎么想起到京城来了?”
“做买卖。”
“什么买卖?”
“丝绸、茶叶、瓷器,什么都做一点。”
“那生意不小。”
“还行,够吃够喝。”
“那你怎么跑到京城来定亲?苏州没有姑娘了?”
陆砚洲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苏州有苏州的姑娘,京城有京城的姑娘。在下看中的这个在京城,自然就来京城了。”
沈清辞被他这话说得一愣。她见过会说话的,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
她低下头,又嗑了一颗瓜子,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陆砚洲问她平日里做什么,她说没什么好做的,看看花,喂喂鱼,嗑嗑瓜子。他笑了笑,说这样的日子倒也自在。她说自在什么,闷都要闷死了。他说那以后可以多出门走走,京城他还不熟,她可以当向导。
沈清辞觉得这个人说话很有意思。不紧不慢的,不卑不亢的,你说什么他都能接上,可又不显得刻意。不像她爹那些同僚家的公子,见了她要么畏畏缩缩不敢说话,要么卯足了劲儿表现自己,聒噪得像麻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