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簪子送过去以后,祖母很喜欢。
老太太把那根簪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又对着光瞧了瞧玉质,点点头说:“是个好东西,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她看了沈清辞一眼,“这孩子有心了。”
沈清辞没接话。她倒是没想到陆砚洲出手这么大方,头一回上门就给祖母送这么重的礼。可转念一想,他既然敢来提亲,家里底子应该不薄,十几两银子的簪子,大约也不算什么事。
老太太把簪子收进妆奁里,又说:“人家送了礼,咱们也不能没个表示。回头你见了他,替我说声谢谢。”
沈清辞应了一声。
她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隔了两日,陆砚洲又来了。
这回没递拜帖,门房直接来报的。沈继祖不在家,周氏推说身子不舒服,让沈清辞自己去见。
沈清辞知道周氏打的什么算盘——若是传出去说她让未出阁的女儿单独见外男,坏了名声,正好把这门亲事搅黄了。可祖母发了话,周氏也不好拦得太明显,就用了这么个不软不硬的招数。
沈清辞不在乎这些。她换了件衣裳,带着春桃去了花园。
陆砚洲已经在亭子里坐着了。跟前次一样的打扮,月白色的长衫,同色的纱袍,腰间系着那枚青玉佩。听见脚步声,他站起来行了个礼。
“沈小姐。”
沈清辞还了礼,在他对面坐下。
“祖母让我谢谢你的簪子。”她说,语气不咸不淡的。
“老夫人喜欢就好。”
“她说让你有空去坐坐。”
“好。”
沈清辞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放下。她发现自己跟他说话总是这样,说不了几句就没了下文。不是她不想说,是他太安静了,她不开口,他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半天,不急不躁的。
她不喜欢这种被人比下去的感觉。
“陆公子,”她开口,“你今天来,是有事?”
“没事。”他说,“来看看你。”
沈清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了一下。她低下头,从碟子里拿了一颗瓜子,嗑开。
“我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就两个字。
沈清辞手里那颗瓜子差点没拿住。她看了他一眼,他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地喝着,表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似的。
她决定不接这个话茬,转而问起他在京城的日子。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瑶又来了。
这回她不是一个人。身后跟着两个姑娘,穿绿衣裳的那个叫沈玉兰,是周氏娘家侄女,在沈府住了小半年了;穿蓝衣裳的那个叫陈巧儿,是隔壁陈家的嫡女,跟沈清瑶素来交好。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沈清瑶手里还端着一碟子点心。
“姐姐,我带了朋友来逛园子,不打扰你们吧?”沈清瑶笑眯眯的,目光在陆砚洲身上转了一圈。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心里明白。什么逛园子,分明是周氏让沈清瑶带人来“偶遇”的。想让这两个姑娘看看陆砚洲,顺便也让陆砚洲看看她们。若是能截胡,那自然是好的;若是不能,也没什么损失。
“坐吧。”沈清辞说,语气淡淡的。
沈玉兰和陈巧儿规规矩矩地朝陆砚洲行了个礼,然后挨着沈清瑶坐下来,眼睛却时不时地往陆砚洲那边瞟。沈玉兰胆子大些,先开了口。
“陆公子是苏州人?我听说苏州的园林天下第一。”
“还好。”陆砚洲说。
“那太湖呢?太湖是不是很大?”
“嗯。”
沈玉兰又问了几句,陆砚洲一一答了,不冷不热的。陈巧儿也插了几句嘴,问苏州的绸缎、苏州的点心,陆砚洲也是简简单单地答了。
沈清瑶见两个朋友都没讨到什么便宜,便自己上阵,笑眯眯地说:“陆公子,过几日城北有庙会,你去不去?”
“还没定。”
“姐姐去不去?”沈清瑶转头看沈清辞。
沈清辞嗑了一颗瓜子,不紧不慢地说:“不知道。”
“一起去嘛。”沈清瑶笑得天真无邪,“人多热闹。玉兰和巧儿也去,咱们一块儿逛逛。”
沈清辞看了她一眼。她知道沈清瑶打的什么算盘——庙会上人多,若是有机会跟陆砚洲多说几句话,说不定能拉近距离。退一步说,就算不能,也能让她这个“姐姐”在众人面前出出丑。
“我得问祖母。”沈清辞说。
“那现在就问。”沈清瑶站起来,拉着沈清辞的手,“走,我陪你去。”
沈清辞抽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往福寿堂走。沈清瑶跟在后面,沈玉兰和陈巧儿也跟了上来。
老太太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听沈清辞说要去庙会,抬了抬眼皮。
“跟谁去?”
“跟陆公子。还有二妹和她几个朋友。”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去吧。多带几个人。”
沈清辞应了一声。沈清瑶在旁边笑嘻嘻地说:“祖母放心,我会照顾好姐姐的。”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庙会那日,春桃一大早就来敲门了。
“小姐,该起了!陆公子已经到了!”
沈清辞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小姐!”春桃在外头喊,“陆公子在前厅等着呢!老爷在陪他喝茶!”
沈清辞叹了口气,坐起来。
洗漱、梳头、换衣裳。春桃今天格外兴奋,把衣柜翻了个遍,最后挑了一件鹅黄色的褙子,说是去庙会要穿得鲜亮些。
沈清辞看了一眼那件衣裳,这是去年祖母让人给她做的,她一直没舍得穿。今天穿出来,倒也不亏。她还插上了那根银簪子。
到了前厅,陆砚洲正坐在客座上喝茶。他今天穿了一件青灰色的长衫,外头罩着同色的纱袍,腰间系着那枚青玉佩。跟前两次不一样的是,他手里多了一把油纸伞。
“要下雨了。”他说,把伞递给春桃。
沈清辞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出来,可也没有云。她没说什么,跟着他出了门。沈清瑶和沈玉兰、陈巧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清瑶穿了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支赤金步摇,沈玉兰穿绿,陈巧儿穿蓝,三个人站在一起,花花绿绿的,像三朵开得正盛的花。
沈清瑶看见陆砚洲,笑眯眯地上前行了个礼。陆砚洲还了礼,目光却落在沈清辞身上。
“走吧。”他说。
马车不够坐,沈清辞和陆砚洲上了头一辆,沈清瑶带着两个姑娘坐了后头一辆。春桃跟车夫挤在前头。
车厢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沈清辞靠着车壁,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是出门前从桌上抓的。
“你倒是走到哪儿都带着。”陆砚洲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瓜子。
“习惯了。”沈清辞嗑了一颗,“你要不要?”
“不用。”
马车咕噜噜地往前走,走了大半个时辰,马车在城北停下。
沈清辞下了车,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街,两边摆满了摊子。卖糖葫芦的、卖香囊的、卖脂粉的、卖字画的,应有尽有。人挤人,声音嘈杂,到处都是叫卖声和说笑声。
沈清瑶带着沈玉兰和陈巧儿从后面赶上来,一左一右地围在陆砚洲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陆公子,你看那个摊子上的簪子好好看!”
“陆公子,那边有卖面人的!”
“陆公子,你吃过这家的糖葫芦吗?特别好吃!”
陆砚洲被三个人围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加快了一些,走到了沈清辞旁边。
沈清辞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被人围着不好受吧?”她小声说。
“嗯。”
“那你还不退亲?退了亲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陆砚洲看了她一眼,说:“不退。”
沈清辞没再说什么。
逛了一阵,到了一个猜灯谜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头,笑眯眯的,面前的架子上挂着一排红灯笼,每个灯笼下面垂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谜面。
沈清瑶来了兴致,拉着沈清辞走过去,念了一个谜面:“有头无尾,有眼无眉。打一字。”
沈玉兰抢答:“是个‘人’字。”
摊主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