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她全都记得。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每一个眼神。她以为自己忘了,可她没有。她把它们压在最深的地方,压在那些信的下面,压在抽屉的最里层。她以为自己压住了,可心魔把它们全翻了出来。
“你不是他。”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哑了。
沈清辞看着那只手。她记得这双手。这双手替她擦过嘴角的糖渍,替她剥过栗子,替她撑过伞。在城门口,这双手朝她挥了挥,然后马车走了。
她伸出手。
指尖快要碰到那只手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抬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她看了无数遍的脸,在梦里,在回忆里,在每一封来信的字里行间。
“你是假的。”她说。
“我不是。”他说。
“你想跟我握手,就是想让我碰你。只要我碰了,你就赢了。我就走不出去了。”
陆砚洲的表情终于变了。那温柔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你不想他吗?”他问。声音不再是陆砚洲的声音了,变得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很想他。”心魔说,“你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你把他写的信看了又看,你以为你能骗得了谁?你连自己都骗不了。”
沈清辞咬着嘴唇,没有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她没有擦。
“留下来。”心魔伸出手,“留下来,他可以一直在你身边。不用查什么天劫,不用过什么试炼。你留下来,他就在。”
沈清辞想起陆砚洲的信——“你好好过日子,该吃吃,该喝喝,该嫁人就嫁人。别把我放在心上,我不值得。”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脸上的眼泪擦干。
“他说让我好好过日子。”她看着心魔,“你是他的心魔,还是我的心魔?你连他的话都不记得,你也配变成他?”
心魔的手僵在半空中。
沈清辞转身,往甬道走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吼,像是什么东西在碎裂,在崩塌。她没有回头。甬道的符文大亮,蓝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她听见风声,听见水声,听见灯笼被风吹得哗哗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她站在石殿外面。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
沈清辞站在石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来。她的手还在抖,脸上还有泪痕。她用袖子擦了擦脸,把头发拢了拢,站直了身子。
孟昭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册子,看见她出来,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漏刻,又抬头看了看沈清辞。
“两盏茶。”她说,“比我想的要快。”
沈清辞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瓜子,嗑了一颗。她的手还在抖,瓜子壳咬碎的时候,碎屑扎进了她的指腹。她没觉得疼。
“你的心魔是什么?”孟昭问。
沈清辞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想了想,说:“一个死人。”
孟昭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册子上记了几笔。
苏小软是第二个进去的。她在里面待了小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满脸是泪,扑进柳叶儿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见我娘了……她说她想我……我差一点就跟她走了……”
柳叶儿拍着她的背,没说话。
陈季安是第三个。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额头全是汗。
“里面有个女人,说要跟我成亲。”他苦笑了一下,“我差点就答应了。”
“然后呢?”苏小软问。
“然后我想起我爹。我爹把我送到山上,不是让我来成亲的。”他攥了攥拳头,“我就把那个幻境砸了。”
柳叶儿是第四个。她进去得快,出来得也快。出来的时候面无表情,身上衣裳整整齐齐,头发一丝不乱。
“柳姐姐,你看到了什么?”苏小软好奇地问。
柳叶儿沉默了一会儿,说:“一群猪。”
“猪?”
“嗯。我小时候养的那头猪,死了。心魔变成它的样子来找我。”她顿了顿,“我把它炖了。”
苏小软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
沈清辞在旁边笑了一下。笑完了,她的嘴角又落了回去。她站在石阶上,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整座山染成了橘红色,一层一层的,像一幅画。
她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一颗桂花糖。是早上出门前从抽屉里拿的,陆砚洲以前给她买的那个牌子,她不知道山上哪里能买到,这包是沈府带来的。她放进嘴里。甜丝丝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化开。
她嚼着糖,往回走。苏小软和柳叶儿走在前面,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陈季安走在最后面,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
回到绝尘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沈清辞推开院门,走进院子。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竹叶沙沙响。她在石凳上坐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
“想留下来陪他吗?”心魔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当然想。她差一点就伸手了。可她想起了那封信——“你好好过日子。”
沈清辞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站起来,去井边打水洗脸。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红。她掬了一捧扑在脸上,激得整个人一哆嗦。她对着水盆里的倒影看了自己一眼。眼睛有点红,但已经不肿了。
“行了。”她对自己说,“第一关过了。还有两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