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床棉被,沈清辞收下了。
不是她想要,是山里夜里确实冷。她把自己那床旧被子叠起来当褥子铺,新棉被盖在身上,暖和得很。躺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心想:送都送了,不盖白不盖。
第二天一早,孟昭就把他们叫到了前院,说了一遍接下来的安排。
七日试炼,分三关。第一关心魔阵,今日过。第二关斩尘缘,第三日过。第三关斩自我,第七日过。过一关休息一日,不过的下山。
“都听明白了?”孟昭收起纸。
“明白了。”几个人应道。
柳叶儿面无表情,苏小软紧张得绞手指,陈季安攥了攥拳头。沈清辞嗑了一颗瓜子。七天过三关,时间倒是充裕。她来无情道不是为了混日子——她要弄清楚那道天雷,弄清楚那个人说的“天劫”到底是什么。第一关都过不了,还查什么?
孟昭领着他们穿过一道门,往后山走。路上遇到了几个先入门的弟子,看着他们的眼神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同情——像是在看一群即将被宰的鸡。苏小软缩了缩脖子,柳叶儿面不改色,陈季安倒是挺直了腰板。
“沈姐姐,你不紧张吗?”苏小软小声问。
“紧张有用吗?”沈清辞把瓜子壳吐在手心里。
苏小软想了想,摇摇头。
“那就别想了。”沈清辞拍了拍她的肩。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眼前出现了一座石殿。殿门是石门,门楣上刻着三个字——“问心殿”。字迹斑驳,看着有些年头了。石阶上长满了青苔,踩上去有些滑,沈清辞放慢了脚步,稳稳当当地走上去。
孟昭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们。
“这里是问心殿。第一关,心魔阵。”她顿了顿,“进去以后,你们会看到各自的心魔。不要慌,不要怕,守住本心,心魔自破。记住,心魔会根据你最深的执念化形,你越在意什么,它就越像什么。你越怕什么,它就越是那个样子。”
“要是破不了呢?”陈季安问。
孟昭看了他一眼:“那就原路返回,下山。”
没人说话了。
石门缓缓打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一股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像是很久没人进去过了。
“沈清辞,你先来。”孟昭点了她的名。
沈清辞把手里的瓜子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裙摆,往石门走去。她没有犹豫,也没有回头。
“沈姐姐,加油!”苏小软在后面喊。
沈清辞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走进了石门。
门在身后关上了。黑暗一下子涌过来,伸手不见五指。沈清辞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看清自己站在一条长长的甬道里。甬道两边是石壁,石壁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幽的蓝光。地面是青石板,踩上去很冷。
她深吸一口气,顺着甬道往前走。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替她数步子。
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亮了。
沈清辞眯了眯眼,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是沈家的花园,不是亭子,不是锦鲤。是一条河。河面很宽,两岸挂满了灯笼,红红黄黄的,倒映在水里,像碎了一地的星星。河面上漂着莲花灯,一盏一盏的,烛火在水面上摇曳。
城西的灯会。她来过这里。
河边站着一个男人。月白色长衫,同色纱袍,腰间系着青玉佩。他站在灯笼底下,光影落在他的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壳。
沈清辞的脚步停住了。
这是心魔。她知道。可她的脚不听使唤,往前走了一步。
那男人转过身来。
是陆砚洲。
他看着她,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亮得刺眼的光,而是温温的、柔柔的,像是藏了许久的星星终于拿出来了。
“清辞。”他叫她。
沈清辞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不是“沈小姐”,是“清辞”。以前他从来不这么叫,可这声音、这语气、这眉眼,全都对。她找不到破绽。他笑起来眼睛弯,是真的弯;他看她的眼神有光,是真的有光。她找不出哪里不对。
“你怎么不说话?”陆砚洲朝她走过来,把那串糖葫芦递到她面前,“给你买的,城东那家老铺子。你不是说想吃吗?”
沈清辞伸出手,接过了那串糖葫芦。糖壳亮晶晶的,在灯下泛着光。她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在嘴里化开,糖壳脆脆的,在牙齿间发出细碎的声响。味道也对。跟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好吃么?”他问。
“还行。”她说。
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伸出手,替她擦了擦嘴角的糖渍。
“跟个孩子似的。”
沈清辞的眼眶忽然红了。
不对。这是心魔。这不是真的。可她的手在抖,她控制不住。她想起那天在灯会上,他拉住她的手腕,手在抖,说“怕你掉下去”。她想起他说“因为比起死,我更怕你不在”。她想起他走的那天,城门口的风很大,他说“等我回来”。
“你不是他。”她说。声音在抖。
陆砚洲看着她,没有慌,也没有变脸。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心疼。
“我怎么不是了?”
“他死了。”沈清辞说,“沧州,天雷。魂飞魄散。”
陆砚洲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还记得那天在河边吗?你差点掉下去,我拉住你。”他伸出右手握上去,“你问我怕不怕,我说怕。怕你掉下去。”
沈清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