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过后的早晨，孟昭把他们叫到了前院。

这一次，沈清辞没有揣瓜子。她把手抄在袖子里，站在柳叶儿旁边，等着孟昭发话。苏小软站在另一边，两只手绞着衣角，绞得指节发白。陈季安站在最后面，今天没有拿折扇，腰背挺得笔直。

孟昭的目光从几个人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往后山走。

“跟上。”

还是那条路，还是那座石殿。门楣上“问心殿”三个字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石阶上的青苔比昨天更滑了，沈清辞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孟昭在石门前停下来。

“第二关，斩尘缘。”她转过身，看着他们，“这一关，幻境会重现你们生前最深的尘世牵绊。亲人、故友、旧宅、往事——凡是你们放不下的，都会出现。你们要在幻境中亲手斩断这些牵绊，才能过关。”

“斩断？”陈季安的声音有些紧，“怎么斩？”

孟昭看了他一眼：“幻境会给你们选择。选了，就过了。选不了，就留在里面。”

没有人再问了。

石门缓缓打开。黑洞洞的入口，凉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沈清辞，你先来。”

沈清辞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拍了拍裙摆，往石门走去。

“沈姐姐，加油。”苏小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不大，但很稳。

沈清辞头也没回，摆了摆手，走进了石门。

走了几十步，前面忽然亮了。

不是河，不是灯会。是沈府。

她站在沈府的大门口。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挂着“沈府”两个字，铜环锃亮，像是刚擦过的。门开着，里面传来人声。

沈清辞站了一会儿，抬脚走了进去。

前厅里有人在说话。她绕过影壁，看见沈继祖坐在主位上，周氏坐在他旁边，沈清瑶站在下首，穿着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戴着那支赤金步摇。一切都跟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

“清辞！”沈继祖第一个看见她，站了起来，“你回来了？”

沈清辞没说话。

“姐姐！”沈清瑶跑过来，拉住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你可算回来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后家里有多冷清……”

沈清辞低头看着沈清瑶拉着她的手。那只手是热的，有温度。

“你瘦了。”周氏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山上清苦吧？早说了你吃不了那个苦……”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回来？”沈清辞打断她。

几个人同时愣了一下。

沈继祖先回过神来，笑着说：“你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快进来坐，我让你娘给你炖了鸡汤……”

“我娘？”沈清辞看着他，“我娘早就死了。”

周氏的脸色变了一瞬。沈继祖的笑容僵住了。

“清辞，你说什么呢？”沈清瑶摇了摇她的手，“娘不是在这儿吗？”

沈清辞把手抽回来。

“你不是我娘。”她看着周氏，“我娘姓林，江南人，在我六岁那年病死了。你是周氏，我爹的续弦。”

周氏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的脸开始变形，像融化的蜡烛，五官往下淌。沈继祖和沈清瑶也跟着变形，三个人扭曲在一起，变成一个灰蒙蒙的影子。

“你不想他们吗？”那个影子开口，声音空洞洞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沈清辞没有回答。

“你不想有一个家吗？”影子继续说，“你不想你爹疼你，你娘活着，你妹妹喜欢你？”

沈清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灰蒙蒙的影子。

“想。”她说。

影子的轮廓清晰了一些，又变回了周氏的模样，冲她伸出手。

“那就留下来。留下来，你就是沈家的大小姐，有人疼，有人爱，不用一个人住在绝尘峰上，不用每天抄那些没用的经文……”

“你学得不像。”沈清辞打断她。

影子愣住了。

“周氏不会冲我伸手。她巴不得我走。”沈清辞往前走了一步，“沈清瑶也不会叫我姐姐，她叫我‘姐姐’的时候，下一句就是酸话。我爹……他不会炖鸡汤给我。他连我月例银子被克扣了都不知道。”

影子的表情开始扭曲。

“你根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沈清辞说，“你只是把我心里‘想要’的东西捏在一起，捏了一个假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