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记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到对面楼栋的女人了。
似乎是那个中秋节,他喂了猫,拿着单位发的五仁月饼,关了灯,站在窗户边,本意是想看月亮,却看见了月亮下的她。也可能是失恋后的凌晨两点半,失眠像慢性自杀,情绪焦灼难以自愈的时候,他看见了她。
那个女人总是在深夜里出没。接近十二点或者更晚。
有时候是关了房间所有灯,点一根烟,在阳台抽烟。夜色里只有燃烧的烟发出明明灭灭的光。有时候她会开着小灯,在落地窗的客厅里走来走去,赤着脚,跳舞一样的步伐。
上身只着内衣,似乎是极爱蕾丝内衣。黑色的。红色的。粉色的。翠湖的。青绿的。
大部分时候她会套一条牛仔裤。紧身裤子包裹住她浑圆的臀部,紧致的腰腹到臀部的曲线诱人极了。但有时候她也会穿裙子,各式各样好看的裙子,短裙居多,露出精瘦而笔直的长腿。
顾雪炉似乎有了某种癖好,在他三十啷当的年纪,喜欢上了偷窥一个夜里出没的精灵。甚至他开始担心,这栋楼里是否还有同他一般的人,躲在黑暗里偷偷看着那个女人。
那个美丽的女人。
顾雪炉研究生毕业后,成为了江城大学商学院人力和财务的辅导员,专门做学生工作。
他活得坦荡而健康,不抽烟不喝酒不爱进酒吧不吸毒不滥交,早睡早起,穿衣吃饭,养花种草,广交好友,和同事相处愉快,深受学生爱戴。
他的父母常年居住在澳大利亚,是对慈祥而开明的父母。父亲是昆士兰大学的文学教授,母亲是文学翻译家。
他在这个家里长到十八岁,后开始独自回国,学习,工作,生活。
通常情况下,他的生活就是按部就班上下班,搭乘地铁5号线,从广源路进站,到解放路出站,往西走五分钟就是江城大学。
他会和办公室的其他同事说话,喝水,空下来的时候,还会顺手给窗台上的绿植浇水。
偶尔有学生来找他,他会耐心而热情的听他们说话。中午时间,他会到学校职工食堂,点三素两荤的饭菜。下班后他会继续搭乘地铁,到济南路就下车,步行去菜场,挑最新鲜的蔬菜和最活泼的鱼。
步行回家的路上,他会去星星水果店买水果,夏季是草莓和山竹,冬季是梨子和苹果。晚饭后,他会找一本书,小说或者教育心理的书,坐在阳台的摇椅上,静静等待夜色的来临。
手边常常会煮一壶咖啡,在安静的室内发出咕嘟的声音。窗外传来小孩子的笑闹声,有时候夹杂着大人的温柔斥责。
从黄昏到夜幕席卷大地,似乎是一刻钟的事情。
外面孩子的笑闹声渐渐消失,晚风从窗户里吹进来,抚着人的心,温柔极了。中途他的学生给他打过电话,询问考试的相关事宜,他一一耐心作答。
咖啡喝完了一壶,他起身冲洗咖啡杯,顺便给身边的胖猫喂点口粮。
微信上同事们在群里开他玩笑,说想帮他介绍对象,他委婉表示感谢然后拒绝。每每此时,重新坐在阳台上,他会关了客厅的灯,让眼睛适应黑暗。
就是这样一个人,活得坦荡而自得其乐的一个人。
在某一天不小心窥视到了对面楼栋穿内衣的女人,被她用一具从未触碰过的身体诱惑着,他甚至从没看见过那人的脸,却自此有了秘密和心事。
墙上的始终滴答滴答响着,尽职尽责。今天是周三,她会出现的,他在等她。
女人似乎是工作原因,会间歇性晚班。每个周六到周二,她夜里从不出现。只在早上顾雪炉出门准备上班,才会看到对面楼栋的窗帘拉开了,那人穿着粉紫色的睡衣出现,似乎是丝质的睡衣,极薄的,触碰在皮肤上会有凉凉的感觉。
十一点半,对面的女人出现了。
比上周五晚上早了半小时。
她赤着脚,一条极为宽松的牛仔裤挂在腰上。上身是一件黑色的蕾丝内衣,似乎有白色的花边。她开了客厅小灯,走来走去,偶尔垂下了的手里能看到夹着的烟。
顾雪炉就那样坐在昏暗的阳台,看着他。
消失了,出现了,再消失了,再出现。
她个子应该很高,拉起来的窗帘还是遮住了她的脸。
她应该是时常运动的,腹部平坦而充满力量。她应该是性感的,会涂上艳丽的口红,手指甲会有红色的指甲油,脚趾甲也是。
她肯定不爱笑,表情总是酷酷的。她会化很好看的妆面,今夏女孩子里最流行的那种。她会很喜欢黑色,只有那种充满诱惑的颜色才配得上她。
但她也是可爱的,他时常看见她手里抱个巨大的绒毛玩偶,是大熊。她的窗帘是粉嫩嫩的颜色,小女孩喜欢的那种。
天气极好的时候,她会在夜里,坐在阳台上,晃荡着双脚,吃着零食。
她是黑夜最宠爱的精灵,是造物主的恩赐,是上帝怜悯他生活无趣而派来给他增添色彩的人。
睡觉前,顾雪炉这样想着。
顾雪炉似乎忘了之前随遇而安,心态平和,坦坦荡荡的自己了。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生活无趣,也几乎不会感觉孤单的人,在无意瞥见了夜里的精灵有了秘密后,却时时有种患得患失的不满足。
他开始觉得自己不够有趣,多年的正规教育让他生活的四平八稳。
她搅乱了他的生活。
他想见她。
怎么样寻找一个合适而自然的机会呢?他绞尽脑汁。
七月,江城被蒸笼一样的闷热笼罩,爱美的女孩子们穿着颜色靓丽的裙子,在日光下裙裾飞扬,男孩子们则会穿着短袖T恤,把袖子卷到咯吱窝,在操场上挥汗如雨。
七月十八那天,顾雪炉结束了这学期最后的工作,从空荡荡的学校出来。
暑假期间留校学生不多,但傍晚的操场上依旧很多人在打球。快到地铁口的时候,他接到同事张梅的电话,说有个学生的成绩似乎统计错了。他不得不再次返校。
等到一切忙完,已近凌晨。他搭乘地铁,在长江路站下了车,走进一家通宵营业的便利店,从货架上拿了一桶方便面。
天开始下雨了。
豆大的雨滴啪啪啪敲打着便利店的透明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