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电话的小护士结结巴巴,慌慌张张语无伦次。我努力理解着她的话语,终于从她的话里听出来了。
周城地震,要紧急救援。
我所在的东科医院和周城的西科医院,前身均隶属于南方军科医院。两家医院历史关系由来已久,互帮互助自是不在话下。对于历年来的医学界研究也都是彼此共享,人才也轮换交流。
西科医院辐射西南省份,东科医院辐射长江三角洲周边城市。医疗资源优越,人才济济,办院资金雄厚。
而此时,周城地震,西科医院作为当地久负盛名的甲等医院,自然承担起了救助义务。而作为兄弟的东科医院,在这样的危难中定是全力相助。只需西科一个话下,人才及物资,立刻到位。
凌晨六点,值晚班的护士和医生,接到了消息,需要立刻组织相关救援队奔赴周城,时间刻不容缓。
东科医院有一支人员庞杂的后援队。作为医院的后勤志愿队,他们是由专门的后勤管理处和部分医生志愿者组成的队伍。
每年,东科医院都会从年轻的医生队伍中抽取部分医生,作为志愿者的补充队员,就是为了以防此类公共事件发生时,能尽快搞定所有急需物资。
这些医生会用到的物资,也只有相关的医生最为清楚。这是东科医院在总结前面的所有经验与教训中,创立的新的后援常务部队。
我此次既被派往周城承担救援工作,也同样作为后援队的志愿者,需要比其他医生更早到达医院,准备救援物资。
放下手机,从衣柜里拿出衬衫西裤,甚至连平时必须打的领带都来不及打,套上皮鞋出了门。
这是一个医生的良心。
我觉得自己能活到现在,孤零零的没人关爱的活到现在,没有抑郁,没有想过死亡,很大程度上同医生的职业有关。
我目睹过很多场死亡。
丈夫在妻子床边痛哭休克。母亲背对着生病的孩子默默擦泪。父亲龟裂的手掌上全是生活的负累。情侣的生死相别。
每一种感情,每一滴眼泪,都是我的灵魂修补药品。
我是医生,我在修补病人破损的灵魂。同样的,病人们也在修补我的残破灵魂。
我作为医生的良心,从来不会因为身边糟糕紧张的社会关系而削弱,也不会因为我是姜卫国的儿子而隐灭,更加不会被我不为人道的特殊癖好所掩盖。
我就是一个医生。偶尔会被病人夸赞的医生。也是一个面无表情,被人说为人严肃不合群但是手术上一丝不苟的医生。
四年前,我曾经在西科医院实习过。我的师傅是一个六十岁的老医生。姓黄名淳,为人宽厚爱笑,但一涉及学术、治病救人的事情,就会展露出周城人民辣椒一样的性格。
老人一生都致力于国家的医疗事业,手下治病救人无数,也同样教书育人无数。我是他众多学生中的一个。不算出色的一个。不被他喜的一个。
哦,准确来说是,不被他喜的唯一一个。
周城人民热情,爱吃火锅,爱打麻将,城市整洁干净,生活悠闲。而此刻,这座城市被地震所笼罩。生命与倾覆似乎是一刻之间的事情。谁也没有办法抵制天灾人祸?
历时三小时,所有物资全部集结到位,赴周医护人员也全部到齐。坐上从医院赶往机场的大巴,车子里吵吵嚷嚷。是在同车子外的朋友,爱人,父母道别。
我看着他们,眼睛里又开始泛滥了起来。他们是妻子眼里的夫,是父母眼里的儿,是孩子眼里的英雄。
我什么都不是。
即便是即将奔赴一场危险的战争,依旧没有人在远处担心我,依旧没有人来送别我。
我突然很想打电话。我没有一刻这样期待着自己也是车里所有人中的一员,能同他们一样,打电话安慰着担心自己的人。
顾老师是善良的,如果我和他坦白,他应该也会关心我,应该也会祈祷我能顺利归来。
应该吧。
算了。
这个词真的极度心酸,是我的宿命。我总在下定决心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发现一切都在掉链子。
我的手机没有从家里带出来。我依靠着手机同顾老师产生的微弱联系没了。甚至不能假装外出写生,同他告别。也没有办法取消我们那个注定不能吃的晚饭。
飞机颠簸上升的时候,我睡着了。
中途醒来,我们已经穿破云层,到达天空的高处。此次乘坐的航班,机长老是喜欢把飞机开成战斗机。从舒适度上来说,我不会满意这样的飞机,但是,从速度上来说,这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
四年前,我从西科医院乘坐这家航班飞往东科医院时,曾一度想过,如果飞机失事,会有人来认领我么?答案是没有。
四年后,我从东科医院乘坐同一家航班飞往西科医院,居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答案依旧是没有。我真的是有够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