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淳来见我了。在瞿月离开的那天傍晚。

带了一个巨大的背包。

他在房间外敲门，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我盘腿坐在椅子上，竖着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轮换回来休息的其他医生同事，都在一一同他打招呼。

他们说过的，他是一个为人宽厚有师德的老师，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医生。

我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融入这个集体，我不希望得罪一个大家都喜的人。于是我擦了擦被咬得微微红肿的手指，起身开了门。

老人真的同四年前无甚差别，甚至细看，还觉得比之以前，更加年轻了。他穿着白色衬衫，西装裤在膝弯处有褶皱。

“你...........好点了吗？”他抬着准备再次敲门的手，温声问我。

我点点头，转身朝着里间走。

“你...........你长高了。”

无话找话么？呵呵，我心里冷笑，体侧数据告诉我，并没有长高。你是想巴结我么？放心，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人，我不会再有什么奢望的，我不要你们的关爱，不要那你们的宽厚了。

“我听他们说，你这次来得急，没带什么个人用品...........我和你师母想去给你买的............但是你也知道，现在外面不方便，没有店子..........你看，这是家里以前孩子的，你看看，能不能穿呢？”

他从我后边一步跨到我面前，把手里的大背包，往我面前凑了凑，脸上笑出了皱纹。

我紧紧捏着拳头，极力克制我互相打架的上下牙床。

“怎么了？是不是还在发烧？你怎么在抖啊？”

老人把包放在地上，朝我更进一步，把手往我脑门上伸。

我再也忍不住厌恶，跑到卫生间，坐在地上，凑近马桶，呕了起来。

是真的恶心的感觉。从胃部深处翻滚，叫嚣着自己的不开心，使劲在寻找发泄口。

老人似乎吓到了。跟在我身后，进了卫生间，蹲在地上，轻轻拍着我的背。嘴巴里自言自语一样：“你这是受热又受冷后引起的肠胃问题，最近肯定也没有时间好好吃饭休息吧，哎............要不，你就先休............”

“你来做什么？”我开口问他。

呕吐的感觉让我出了生理性的泪水，糊在脸上，狼狈极了。但是我不想计较这些无关紧要的事了。开口的时候，我听见自己沙哑的难听声音，在颤抖着。

“你先起来漱一下口...........”

老人轻轻拽我的手臂，被我挣脱了。

“你来干什么？我不欢迎你们。”我起身，大声朝老人吼叫。然后转头大步朝着房间走。老人像是被我吓到了，微微张着嘴巴，眼睛红了。

我有一瞬间的心软。我知道，我已经是很能得寸进尺的人了。但是命运比我更加厚脸皮，更加会得寸进尺。我不能放松警惕。必须要先赶他们出去。

于是我走进客厅，从地上捡起那个老人带来的大包，转身连带推着老人。我要把他们全部从我房间赶出去。

我不允许别人到我家里来欺负我。

“带好你的东西，你快走吧，我要休息了............我不要你孩子的东西，我不稀罕，不喜欢..........”

老人在推搡中转头看我，见惯了悲喜的眼睛里流露出悲悯与心疼。他说：“好孩子，我只想和你聊聊.............”

“没什么好聊的，你就是我老师..........不怎么熟的老师，没有必.......要.......聊..........嗝.........聊聊..........”

“你父亲人很好。”

啪，我脑子里的弦断了。完了。

这些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再也克制不住，我跪坐在地上，抖着肩膀。是真的害怕。害怕一个我不愿意听的真相。

“你父亲人很好，是我们..........是我们错了............我和你师母得到了报应............报应啊..........我没想到，他们会...........他们会自............自杀............”

老人跪在我面前，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他把我的手从我嘴里抽出来，一下下拍着我的手背，像是安抚。

“实在是..........那个时候太早了.........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个什么病，我是个医生，但我医不了这种病.........我和你师母从小就受尽别人的夸赞.........觉得.......觉得这样的儿子.........丢了脸，就把他锁在家里.........劝卫国离开他，谁知道，他又跑了出去.........”

他眼睛往外流着水，语气里尽是悔恨：“后来........后来听说卫国.........你父亲.........又和他在一起了........我们真的，没有办法了，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这一来三十多年，都没有再联系过........这些年，我们也终于懂了.........这不是个病............”

“你来实习那年，偶然间被你师母看见你照片，起了疑心，我这才同她说起你..........从机场送你回来后，我们就计划了去看你母亲.........但直到去年才去成...........这才知道，我们.........究竟造了些什么孽啊。”

我不断发抖。我能猜到更多的东西。我害怕的还有更多的东西。张娟藏在日记本里的被用笔划花的老妇人的照片，是瞿月。

张娟同姜卫国的婚事是否也有这两个老人的撮合呢？

他们的儿子死了，他们怎么可能不知道？

现在是准备哄小孩么？

“太早了，那是八六年，公安系统还没全国联网.........我们愣是不晓得........孩子不在了。”

老人说得悲切，我却只觉得害怕，我不乐意听。我为什么不是个聋子瞎子呢？

“我和你师母，别人问我们，孩子呢？我们都说.........死了.........没想到一语成谶，是真的.........他们死了..........”

“张娟为什么会和姜卫国结婚？”

我咬着牙问，眼睛死死盯着黄淳，冷静问他。如果他撒谎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哎.........真的作孽呀...........”老人松开了我的手，眼睛了逃避之色浓极，四顾看了看周围。

呵呵。为人宽厚？有师德？不歧视挤兑压榨人？藏在这些每个人都能装出来的外表下的到底是颗什么心？

我鄙视这个世界。鄙视这个为人称道的老人。鄙视贵气优雅的瞿月。

“我们不是.........故意的，就是想着，卫国以前是喜欢女孩子的..........就撮合了一下..........”老人眼睛里有惊慌和闪躲。

“哈哈哈哈哈哈，是么？”我突然觉得好笑。

他们说想要聊聊，不管我愿不愿意，他们都闯进来，一厢情愿迫使我和他们聊。现在我想聊了，他们又开始准备隐瞒了。

或许只是两个被人一路夸赞艳羡的老人，想要在入土之前，得到一个受害者的原谅。所以他们去找了张娟。现在又来找我。

我恶毒地这样想着。

老人重重叹了口气，直着的腰塌了下去，像是放弃了天之骄子的傲气，他再次泣不成声：“你父亲同你母亲都是你师母的学生，你师母年轻时还教国画............你父亲是她最为得意的学生，每每邀请来家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同兢兢.........他们在一起了..........你母亲当时是师范专业的学生，选修了你师母的钢琴课..........我们.........就是因为他们来自同一个地方，所以搭了条线..........只是想着有一个人走回正道，最后总归会好的............”

你看看你，姜卫国，你真的是个垃圾，人家父母都在怪你带坏人家儿子。你走回正道，人家儿子就会回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