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时候你来医院..........我一眼就认出了..........”
他看着我,停了啜泣,语气坚定而清晰道:“你同你父亲很像。”
哈哈哈哈哈,太好笑了。这一切都太好笑了。
“你现在是在寻求原谅么?”
我看着他,面前腰塌下去的老人比我矮了一大截。我居高临下看他。在这样的人面前,我不觉得自己是垃圾。总有人比我更加可恶。
“我.........你师母去年查出得了癌症........她没有多久的活头了..........”
果然,就是想入土之前,得到原谅。做梦。
“我不会原谅你们的。永远也不会。你们自己做的肮脏事,自己背。”
老人似乎不敢置信,瞪大眼睛看我。
“我不知道你这样恨我们。”
“不,你不知道的多了.........”我凑近他耳朵,轻轻说:“我比你们想得恨更加恨,程度更加深..........不要来我这里寻求原谅,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的,杀人犯。”
说完我终于舒坦了。你们不让我好过,那就谁也别想好过。为了自己好过心安理得伤害别人的人,再有成就,再优秀,也不值得幸福体面的死去。
老人脸上表情丰富,皱着眉头,张着嘴巴,撕裂一样看着我。
我猜,他这一生,除了他儿子和姜卫国的事让他挫败不体面之外,就是我的不谅解与怨恨了。
他带着包走了。
我进了卫生间,把温水打开。水从头到脚洒下来的时候,我突然笑了。
我觉得解气。
这些年来,除了咒骂死去的姜卫国,怨恨不人道的奶奶,就是自己朝自己生闷气,自己伤害自己。现在好了,我把我的痛苦与怨气的分了一半给另外两个一手撮合这段悲剧的人。我觉得自己轻松多了。
足足半月,在各界的努力下,川事平息。我们也即回途。
临走前,黄淳同瞿月举办了欢送会,邀请所有远道而来的医护聚餐。聚餐地点是他们的家,一个半山别墅。我也收到了邀请函。
骨科苏素之所以讨人厌,就在于他总是强迫我做些我不喜的事。他硬生生把我拉到了黄淳家。
黄淳的家处处显出情调。前院有假山鱼池,后院是巨大的游泳池。他们在院子里放了烧烤架。
九月的川城天气微凉,天也黑得晚,远处的山上,鹅黄与青绿混杂,群山连绵。
“孩子,吃饱了,怎么不去和他们喝酒?”
不知何时,瞿月站在了我身边。扶着天台的栏杆。
我看了她一眼,老人头发花白,一枚翠绿的夹子别在发上,黑色裙子衬托出岁月沉淀下的优雅。我没说话,她也转头看着远山。
老人重重叹口气:“我听你老师说起你,你很优秀,也很认真。”
那晚,她林林总总说了很多话,但就是顾左右而言他,避开了她来同我说话的源头所在。
就在我以为她的话结束的时候,她说:“去年,我去看你母亲........”
老人似乎想起什么,眼睛突然红了,声音哽咽:“她年轻时候真的是个仙女.........别人都说我有一个能继承衣钵的好学生..........我去她,她坐在你们院子里的玉兰树下面...........张着嘴巴,目光呆滞,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我这才..........明白我们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她双手捂住脸,老人的哭声桀桀的,像是哀嚎。
许久终于静了下来,她不再说话,就同我一起望着远处。
天渐渐黑下来了,别墅的路灯也依次开了起来。一个一个灯亮着,像是在给找不到家的人指路。
我不知出于何种原因,可能是急需要找个人分享我的秘密,也可能是因为怨恨这个老人,想气他们。
凑近老人,我说:“你知道么?我也是个同性恋。和你儿子,姜卫国一样的病。”
老人似乎震惊,又似乎只是惊奇我和她谈心,她静静看我,坚定开口:“孩子,那不是病,你没有生病。”
我笑了一下,她便不再说话。她不说话,我反倒心痒,继续话题。
“我喜欢上了个男人...........准备作为女孩子,和他交往。”
“女孩子?”她看着我。
“对呀。”我凑近她耳朵,用呵气一样的声音:“我有异装癖,我喜欢穿上小裙子和高跟鞋.........我准备编造一个优秀的出身,同那个男人交往。”
不出所料,老人脸上表情丰富,平淡的眼睛透出疲惫。她拉着我的手,反复摩梭,重新喘了粗气,语气哽咽。
“好孩子,你是一个好孩子.........心底善良,你会治病救人,有正确的是非观,你爱谁都没问题,你没有伤害任何人..........”
我转头,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天台上的人都已经去了室内,只余一个工作人员,在烧烤食物。室内的人在家庭ktv唱歌,吵闹声从楼梯口透了上来,反而凸显了这一隅的安静。
“奶奶是个坏人,死后要下地狱的.........你要继续做个好孩子.......他如果爱你,你怎么样他都爱..........不要去欺骗,没有人喜欢被欺骗.........如果你还是忍心欺骗他,那你该问问自己,到底是不是爱他?”
那天结束的时候,苏素把我拽上车,塞了一颗薄荷糖在我嘴里,一本正经笑:“师母说得没错,你呀就是个好孩子,不舍得欺负别人,也不屑说谎。”
我不知道他的话从何而来。人尽皆知,我同他势如水火,每每一遇即吵。
行至山下,月亮空悬山顶。一行人还没从聚会的兴奋中醒来,车载音乐大声闹着。我手拄着窗户,打开车窗,凉风拂面,温柔至死。
苏素看看前路,再转头看我,咳了咳,不自在问:“我们以后能好好说话么?我不想再和你吵架了?”
我皱眉看他:“谁不好好说话了,你不想吵,那就别吵。”
他闻言,爽朗大笑:“好好好,我不好好说话,我不吵吵,行了吧?”
抬头望月,我问自己:“你忍心欺骗顾老师么?”
继而又问:“你爱顾老师么?”
三问:“你是个好孩子么?”
答案很明显。
“笑什么?嘴巴都和那月亮一样弯了。”苏素眯着眼笑道:“皓齿明眸,笑似皎月..........哎,你这人就是开不得玩笑。”
月寂清幽。我终于触到和自己和世界和解的一把小钥匙,在灾后重建的川地,在层层拨开的迷雾里,旧事置于眼前,竟感劫后余生,在空寂山风的吹拂里,我看见了未来宽敞的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