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医生,你觉得这个病例有没有普适治疗?”
苏素用手肘戳了戳我:“老院长问你话呢。”
“哦,院长,您刚刚说什么?不好意思我没听清楚。”
顾老师本来说要和我去动物园的,东山公园的动物是出了名地可爱,袋鼠和麋鹿最是出名。
但我们最终没有去成。西科医院出了一个病例,病人年老,因一场小型车祸,全身多处挫伤,小腿骨折,痰哽在咽喉导致心肺呼吸不畅,各种基础症状加在一起,竟险些要了老人的命。院里因此紧急召开科室综合诊疗会。
老院长姓李,儿科出身,后进修综合内科,时年已近八十,所幸常年健身,爱好打球,饮食健康,身体倒是十分硬朗。
说起老院长,当年我从西科医院实习回来,刚入东科,天天苦于人际,对这份工作实在是缺乏兴趣。有一天下午,老院长找我到了办公室,沏了杯绿茶给我。
那天江城下了很大的雨,下午四点,屋子外面就一片漆黑。老院长的办公室里无甚奢侈处,几盆幽兰竟已经是这里最为生机的存在。
他脸上满是皱纹,头发花白,眼睛里是见惯世面的淡然。我喝了口水,好奇他为何叫我来办公室。
“茶怎么样?”他问我,声音和和缓缓,不疾不徐。
“茶汤清亮,茶叶浮沉,甘甜回香,极好的碧螺春。”我回。
“哈哈哈哈,你猜猜这是我从哪里找到的?”老人笑声爽朗坦荡。
我摇了摇头。
“在云南的普洱,有农户种殖茶叶,最出名的是普洱茶,但是我却在那片茶农的茶叶里,挑到了上好的碧螺春........”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茶汤上的茶叶,喝了一口接着道:“你呀,就像是这茶叶........那年刚刚见到你,医学院的老赵还恨铁不成钢指着你的成绩,说“这个小子,不知道为什么从文科专业转到这医科来”,我心说,老赵这人虽然嘴巴毒,但对自己学生还从来以鼓励为主呢,结果我一看,你这倒好,三门基础医理科,你只及格一门,四门专业课,倒是一门都没及格........哈哈哈哈。”
我喝口水,掩饰着尴尬。
他看着我,放下水杯,接着说:“我当时不信呐........真是不信你的成绩,我就说啦,这孩子绝对能成,咱们再等等他.......你看看,你后来不是成了嘛,不到一年,是吧,成绩在医学院名列前茅。”
我疑惑问他:“您当时怎么会觉得我能成呢?”
他笑了笑:“你可能不知道,十年前,我身体还好,还在手术台上那会啊,还带学生呢.........那个时候,在病房的玻璃窗外总有个人,隔着玻璃,巴巴望着病房里.........开始我以为是哪个病人家属呢,后来啊,我问带的学生们,才知道医学院有一个成绩最烂的学生,出了名的脑子不好使.........”
“我.........就是还没开窍........”
他接着道:“我啊,就喜欢发掘些角落里的闪光处,这呀,也是我的成就感之一呀。”
角落里的闪光点?
我微微抬头,看见窗外大雨瓢泼,竟有遮天蔽日的气势。
“所以啊,年轻人,没什么大不了的,人生路就是这样,一步步走在非议里,前面可能是悬崖峭壁,急湍勇流,也要努力往前走啊。”
我点点头,老院长起身,长辈一样,拍了拍我的背:“人际是门学问,能学咱就学,不能学,咱也要无愧于心,不害人但也要保护好自己............去吧。”
是以这些年来,对于老院长,我都充满了敬意。我曾经看着他,甚至希望六七十年后,我能变成他这样的人,慈悲、优雅、宽容、有德。
老院长问我:“姜医生,你觉得这个病例有没有普适治疗?”
“这个病例目前看来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只在于老人年老且有基础病,稍有不慎,容易引发并发症...........”
会议结束后,我出了会议厅,苏素跟了出来。
“姜医生,小蚊子说你和顾雪炉去公园了?”他语气哀怨,竟让人心生不忍。
“他真是的,女朋友都马上要走了,还和男人去什么公园啊?谁见过两个男人约着去公园的啊?”
“黛文要走了?”我问他。
他有气无力道:“是啊,那个钱宜要提前送她出去了,留在这里不安全..........呃,你也知道的,他们大门大户的恩怨是非太多了。”
我没听进去他的话,也不知道钱宜是谁,只是脑子里不断重复着:要提前送她出去。
那顾老师怎么办?
“什么时候要走啊?”我问他。
“好像是明晚,他们要赶在她爷爷反悔之前时候走,不然后面可能走不了了。”
明晚............
第二天,一整天我都提心吊胆。究竟提心吊胆些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晚上下班,回家的地铁上我也恍恍惚惚,好不容易到家,就接到了顾老师的电话。
他打给姜姜的电话。
“姜姜,你终于接电话了啊..........你上次说送我的画怎么还不送啊?”顾老师吸着鼻子,像是在撒娇。
“画已经好了。”
“你今晚给我好不好?我想要了。”
我的脸一热,这话像极了青苔酒吧里那些男人常挂在嘴边的求爱的话。只是他们说得轻佻,而顾老师说得却十足真诚。
“我..........”
“姜姜,我失恋了..........我女朋友把我甩了.........你不陪陪我么?”
“画好了,我给你。”我实在想不出什么安慰人的话。
“那你晚上来青苔酒吧给我吧,我等你。”
挂完电话,我站在漆黑的客厅半晌,愣是没明白刚才是发生了什么。
开灯,我钻进画画的暗室,把那幅《日出下的布顿河》取出来,用去年我做裙子还剩下的一小块花朵布料,仔细包好。
这是我给顾老师的礼物。